轰隆隆，天边闷雷作响，车灯照亮前后，江小白看到车内的人，苍白的脸，薄情的唇，是孟之澜。

“上车。”不容拒绝的口吻，是熟悉的调调。

江小白几乎只犹豫了一秒，下一秒便钻进了车厢。一道霹雳划破天空，宛如一道巨大的伤口，伤口映亮了二人的瞳孔，江小白抱着电脑在副驾驶打着寒战，这是他与孟之澜的第二次见面，重伤初愈的他，和仓皇出逃的他。

在这种紧要关头，江小白甚至有些开始暗暗地怨恨命运，为什么每一次都是这样，为什么每一次，偏偏都是他最落魄的时候与他遇上。

“我家里，进贼了。”江小白低声说，听他的语气，倒不是因为人身生命安全而害怕，好像只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大晚上往外跑这件事。

孟之澜此时才松开扶住方向盘的手，认认真真看向他，“哦？”

“不是来偷钱的，非得让我交稿子给他，我打了他一下才跑出来的。”江小白说着看回孟之澜，却只见他眼神逗留在自己怀中，嘴角似笑非笑。于是补充到，“不是我编的，这是真的。”

“呵，”孟之澜轻笑一声，车辆调转，“你住哪儿？”

江小白将电脑放在车里，壮着胆子跟着孟之澜回家，出租屋门仍然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孟之澜在门口站定，对着里面清了清嗓子，“私闯民宅，张默，你是想吃牢饭了？”

窗户大开着，狂风将窗帘卷起，带着十足的凄厉与哀怨。有黑影从卧室里闪出来，身形高大，

孟之澜将手按在门厅的开关处，咔哒一声，灯光照彻，戴着黑色毛线帽的男人在光影中显露出了熟悉的轮廓。江小白想起了那一夜，大家一起坐下来吃火锅的时候，那双盘踞的毒蛇一般的眼睛。

是他！

张默，笔名【隔岸一扁舟】，原本是孟之澜手下的元老，个人风格偏痛苦现实向，喜欢描述撕扯的情感与难言的纠葛，但因为故事太过锋利，卖点不高。

“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解释的吗？”孟之澜眼角瞥了瞥客厅里的木头沙发，长腿一伸，直接坐到了上面。

“小心，他手里有刀！”江小白站在门口提醒道。

而张默，则是一手捂着头，眼睛被帽子的黑暗遮挡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孟之澜将胳膊搭在沙发扶手上，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击着扶手平面，仿佛在进行着一场生死博弈。空气静止了，连窗外的狂风似乎都小了下去，张默吸了吸鼻子，微微抬起头斜睨着站在门口的江小白，嘴里的话却是在和孟之澜说，“澜哥，你总得给兄弟一条活路。”

听到他的话，孟之澜勾唇一笑，“这就是你自己给自己找的活路？”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张默，仿佛在提醒他，这个行为属于入室抢劫，是犯法的。

张默转过身来，看向孟之澜，“私自离开工作室，是我的错……”

“啪！”孟之澜一掌拍在沙发扶手上，目光锐利仿佛钢刀，“是只有离开这一件事吗？！”

张默的底气明显小了些，显然，他被孟之澜那一下子吓到了，于是伸了伸脖子，“偷，偷文件，是我不对，我，我对不起大家。”

孟之澜的双唇紧紧地抿着，在等他继续忏悔，可是他却突然话锋一转，“澜哥，我没得选择，我，我还等着娶老婆！”

老婆？江小白听的云山雾罩，怎么，他是偷了手稿去卖钱？那谁会买呢？谁都知道，当前最顶级的金牌编辑不过就是眼前沙发上坐着的这一位了，还有谁能越过他的次序去？

除非……

江小白就算再傻，这个时候也该想明白了，原本，嘉华出版社把持着纸媒第一把交椅，眼看着短视频时代崛起，纸媒渐渐没落，势必是要进行整体转型，把原本单纯的纸媒捧成可创作IP，进行影视转化和周边衍生，形成产业链，这一点，他江小白想得到，嘉华出版社那些头部领导怎么可能想不到。

来一壶工作室明面上是一场嘉华与孟之澜旗下写手的共创，其实不过是嘉华老总对于短视频时代的一个小小试水罢了，卷入其中的所有人，包括你我他在内，都不过是这场试水里投入汪洋的小石子，到底能够激起多少水花，说到底，还是岸上的人说了算。

江小白想起那个慈眉善目的小老头，想起王勃说的话，是的，金国胜是一个纯粹的商人，为达目的，别说是孟之澜这个干儿子，就连王勃这个亲儿子都算上，也不过是他前进路上的一块块垫脚石。这么一想，不仅仅是背后豢养写手推动情绪暗暗促成来一壶工作室，甚至于连孟之澜去通知书厂停止刊印引发众怒甚至于都可能在他的盘算之中。

将炮火集中于一点，让来一壶工作室成为众矢之的，才能毫无妨碍地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如果他江小白没有猜错的话，此时此刻的嘉华出版社早已暗中准备好了一套更全面的纸质书转影视的产业链与宣发渠道，而那个主打的IP作者就是——

北渚有橘！

电光火石之间，江小白脑子里的一根弦“啪”地一声断掉了，他不敢再想下去，因为凭他一己之力，对抗那个庞大的文学帝国，实在是太难了。

他看到孟之澜，很显然，孟之澜也意识到了什么，他的嘴唇越抿越紧，几乎抿成了一条线。他脸色苍白死死地盯着张默，“所以，你是从一开始就是被……被金总安排过来接近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