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轮汽笛声的嗡鸣与寺庙钟声交织响起,将人与人之间的思绪拉回现实,双脚离地的不真实感与再次踏上土地的踏实让江小白在心里发出一声喟叹。
“想什么呢?”孟之澜问。
“没啊,就觉得花这么多钱才坐了这么一小会儿,实在不值。”江小白笑笑,“你不知道,我之前在书厂,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一个小时才几块钱……”说到这里,他像是咬到了舌头一样,话语截断在喉咙口,不想再继续。
孟之澜拍拍他的肩膀,知道他的顾虑于是扯开话题,“要不要去那里看看?”
他所指向的方向是大悲院,江小白看看他,“你还信这个?”
孟之澜挽起他的手,“迷信,是因为有人信。”
黑色的巨型影壁拦在眼前,上面镌刻的经文深深浅浅,有父辈托举起自己的孩童向上伸展手臂去抚摸那些沉淀千百年的“智”“慧”。
有的字迹因为长年累月的摩挲已经变浅发亮,清晰可见一圈光晕,笼罩在光晕里的,是所有人求而不得的东西。
少年求桃花,中年盼事业,老年想长寿。
是福是禄是财源广进,是喜是运是名利双收。
江小白看着那黑压压的影壁下黑压压的人头,默默叹了口气。
“你不想过去摸摸?”孟之澜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牵起了他的手,不,其实是从一进门开始,两个人的手就再没有分开过,只是现在拉手的力度增加了,或者说是用力地,带有牵引力地拽着他向前走。
江小白被他拽着,拨开了前面一层一层黑压压的人,融入那团欲望之中,前后被人推搡着,拥挤着,他有点不太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明明白白的赤裸的欲望借由袅袅的香烟蒸腾而起,盘旋在整个寺庙的上空,做出狰狞的姿态。
孟之澜抬起一只手臂,一开始的做出防御的姿势挡在胸前,可是来的人太多了,不止是来自前方,四面八方的人都涌过来,单独的手臂抵挡已然不够,干脆他腾出手,圈起了一个圆,将江小白揽在怀中。
圆圈被人们撞击得变形了,圈里的江小白也东倒西歪,好几次踩到了别人的脚。他嘴里连续不断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也不知道在行进的途中前前后后到底是踩了谁的脚,踩了多少人的脚;也不知道是谁踩了他的脚,谁又踩了孟之澜的脚。
等江小白想抽身而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人流将他推到了更近影壁的地方,而原本他们所在的位置又重新站满了人,新来的人们继续推动这场暗流,每个人都无暇顾及自己脚尖的疼痛,每个人脸上都是明明白白的欲望。
江小白说,“只是摸摸石头罢了,又有什么用呢?”
孟之澜看看距离他们还不足半步的影壁,又看看身后新来的人们说,“不是这石头把你推到了这里,是他们将你推到了石头面前。”说完这句话,他握住江小白的手腕向前探去。
“你想摸什么?”孟之澜问。
我想摸什么?江小白被他这么一问脸上竟然显现出了一瞬间的迷茫。
江小白听到身旁的男人嘴里咒骂着这影壁下的石墩太高,刻字的人故意使坏,将那“财”“富”故意雕在最上面难以摸到。男人心有不甘地咒骂着,却还是尽可能地踮起脚去够,够得面红耳赤满头大汗,却只能摸到第三层的“利”。
“利也很好了,利也不错……”男人嘴里喃喃着,像是在给自己的不甘找安慰,而在男人身后的人们,有咒骂着“占着茅坑不拉屎”“摸够了吗怎么还不走?”也有的在后面伪善地笑着,“摸到这个就不错啦!真不错!我就想要这个呐!”但是等到男人刚一挪开不到半个身子,便游鱼似地穿插进去,然后继续刚刚男人的动作,追寻财富,求而不得,心有不甘,最后捡个差不多的字符聊以自慰。
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目的,甚至是在远远看到这影壁之前便早已想好了要摸哪个字,摸到了的,欣喜若狂,得陇望蜀;摸不到的,悻悻然,退而求其次。
江小白迷茫地看着眼前的黑色石壁,他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呢?他看到孟之澜握着的自己的那只手,那是他的右手,因为长年的握笔写字,中指和无名指的关节都有些变形,指节上的三三两两的小肉包,是千百根笔杆磨出的茧子。
想到这里,他突然眼睛一亮,“是的!我要那个!我要那个!”
那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那是他的贪心欲望,那是他苦苦追寻,哪怕污泥满身遍体鳞伤也要一直坚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