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TLE：圆环之外
给那个孤注一掷的“傻小子”许诺了愿望，把人送走之后，小蓝摘下变装，如同了却一桩心事那样舒了口气。
然而，当松懈下来的他不经意抬头一看。目之所及的四周空荡荡的，霎时间，小蓝忽然又觉得：自己接下来，真的好像没什么事想要做了。
——感觉有点空虚啊……
内心闪过感叹，小蓝默默垂下了眼，怅然若失。
“哟。”
这是一个轻巧的招呼声。
小蓝闻言眼神一凝，被这道忽然而至的招呼吓得登时愣在原地。
下一秒，他倏地偱声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绿发身影站在不远处的树底下，见到小蓝看了过去，十分自来熟地抬手跟他一个招呼。
不仅如此，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小蓝所在的四周，竟然悄无声息地变成了一处树底下的草地上。
等到被小蓝意识到的时候，他们两个就已经身处于这片树荫下。
貌似对小蓝的讶然反应为意料之中，那个绿发身影放下打招呼的手，噙着微笑开展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小绿。”
看着那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人，接着又抬眼环视了一遍变得陌生的四周，小蓝在目瞪口呆的同时又有点摸不准状况。
鉴于这个转换突兀得着实微妙，小蓝傻愣愣地缓缓眨了眨眼，老半天才迟疑着试探地回了一句：“你……好？”
谁知道回过了这个招呼，一份说不清的既视感令他忽地冒出一句：“等等、我总感觉好像在哪见过你……”
这么说着，小蓝已经皱起了眉，凭着那份模糊的既视感，努力地检索自己那段四十亿年有多的记忆。
准确来说，是可以从有哺乳类动物出现在地球上的那一刻开始检索。
尽管小蓝自己是人类，但在这漫长的数十亿岁月中，哪怕是已经有哺乳动物出现之后，小蓝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变回了人类的形态——毕竟人类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能在地球上登场。
就这样拧着眉仔细地检索了一阵子，小蓝蓦然一道惊叫，紧接着耿直地伸直食指直指过去，瞪着眼叫道：“原来是你！”
“看来你是把我想起来了。”这个自称[小绿]的存在明显松了口气，接着嘴角始终带着笑意那样转而开口：“请恕我唐突出现在你面前。”
尽管那笑容看来是那么的人畜无害，但小蓝还是以最大的谨慎，警惕地盯住眼前这个奇怪的不明存在。
这个人，小蓝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按人类的地质时代进行划分——那应该是地球处于始新世的期间。
那是大量现代哺乳类动物新产生的时代。
而那时候的小蓝，正是在经历小型草食类动物的时段。
根据自己当时的食谱，还有喝水时看到的水面倒影……当时的小蓝判断：自己这次正是兔类的祖先之一。
因为只能勉强算是近现代的哺乳动物，所以小蓝当时的视角还是跟最开始的人类状态有所出入——跟绝大多数的草食动物一样，当时的他双眼分别位于头部的两侧，所以能得到一个较广的视野同时看到的景象却都是平面。
饶是如此，一个印象还是鲜明地落在小蓝的意识中。
——这人好帅啊……
大概算是照顾小蓝那其实已经摇摇欲坠的人类认知，所以除了拥有自体分裂的属性生物以外，小蓝的取向始终保持与他身为人类时的一致，也就是同性——哪怕有些物种存在着周期稳定的（发）（情）期。
从感叹中猛地反应过来，小蓝随即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惊讶得霎时间连思维也运转不过来。
——人类！
而且，是符合小蓝择偶取向的人类！
更不用说，那是一个帅得堪称颜值巅峰的人类！
小蓝作为人类的那颗心久违地悸动了一下，简称一见钟情。
当然，也仅此而已。
偏好归偏好，毕竟那时的小蓝还是记得，当前的自己并不是人类。
——怎么回事啊这是！？
更不用说……
“现在这个时候……已经有[人类]出现了么？”
当小蓝暗自嘀咕完这话，再次抬头的时候，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
之后，哪怕再也找不着了，但正是因为对这个身影的惊鸿一瞥，小蓝一度误以为[人类]这个种族——准确来说，是[现代智人]——提前在这片远古大地上登场。
直至生物大灭绝的出现。
也就是因为一直记住这个特异点，所以就算小蓝的记忆漫长，也能依旧印象深刻得很。
眼下再次见到对方，小蓝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先试试问一下：“你有什么事？把我带到这里的是你吧？为什么？”
问题如连珠炮发，最终，小蓝顿了顿，还是补上一句：“还有，你这……又是什么情况？”
尽管看起来是跟自己一样的人类，但小蓝当然不会天真地觉得：能出现在始新世的存在，会是简单的一名普通人。
另一方面。
尽管小蓝一下子的问题来得有点，但看到小蓝愿意向自己提出问询，那个人——小绿他毫不掩饰地随即松了口气，这证明小蓝依然存在着可以沟通交流的可能。
“这里是世界树树下。”说着抬头看了眼顶上的婆娑树影，小绿的目光随即又回到小蓝身上，耐心地一个个问题回答，“至于我……”
小绿言犹未尽地停下来，看样子是在斟酌措辞。
“我不是独自生活在这世界上,而是生活在千百个世界之中。”
沉默之后，小绿没头没脑似的冒出了这样一句话。
“什么？”小蓝没听懂。
“这是济慈说过的话。而以每个世界当中的[我]为锚点，体验不同的人生——这就是我最初的愿望。”一手按在巨木的树干上，小绿的笑容看着纯粹透净，“这么说来，其实我的处境是跟你的差不多。只不过我最初的愿望，是藉由世界树的力量实现。”
话虽如此，也尽管那副笑容落在自己眼里感觉干净，可是小蓝并没立刻放下戒心，不过依旧沉默地等待下文。
小蓝的态度尽数落入那双绿色的眼底，不过小绿也不介意，而是径自开始讲述自身的状况：“原本我也只能是看那些跟自己原本世界相似、时代相近的时空。”
这番叙述就这样不急不缓地展开，很快就听得小蓝惊奇地瞪大了眼。
“忽然有一天，在我不清楚缘由的情况下，我的视界解锁了从生灵出现在这个地界上开始的那个时候。不过很快……”小绿自然而然就望向听着他说话的小蓝，“我就发现了你。”
彼此的视线猝然对上，惊得小蓝瞬间条件反射地愣了下。
——这人怎么回事啊！不觉得这样说话很容易惹人误会么！？
内心闪过崩溃的咆哮，小蓝的脸上更是已经先红为敬。
对小蓝的内心活动浑然不觉，小绿也不过是微微一笑，旋即话锋一转：“其实，我不太擅长记忆人脸。”
这个小跳跃令小蓝重新疑惑地皱起眉，不过还是没有说些什么。因为他知道，面前的这个人会告诉自己的。
好奇却又耐心。
“但自从认准了你之后，我发现，在不少的世界中，我都是跟你在一起经历人生。”那语气明显地带着困惑，听起来，好像连小绿自己也觉得这个巧合挺让人意外的，“严格来说，就算不是共度人生，至少，也会是一同经历人生中最重要的时间。”
——有时是同一个公司的同事，有时是死对头，有时甚至直接是两小无猜……
一开始是真的记不住的，可是架不住次数多，总能产生些许眼熟感。
眼熟感多了，叠加起来后仿佛构成质变，突破形体的局限、单凭气质就能把你辨别出来。
“所以，我想你留下来陪我。”
这理直气壮的话音刚落，没等小蓝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小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在忍俊不禁中对小蓝冒出唐突的一句：“说起来，你一开始的感觉还挺可爱的。”
“怎么了？”小蓝瞬间莫名地一阵心感不妙。
果不其然——“草履虫的时候。”
“草履……啊！”后知后觉地隐约记起自己最初当非人类的那一大段岁月，小蓝的感受久违地变得强烈，反应激烈得甚至不能自已地爆红了脸慌忙大叫，“呜哇——别、别说了呀！！！”
这人从善如流似的闭上了嘴，瞧着小蓝的那副模样依旧是笑眯眯的。
当树下的话音中断，这片树荫下的四周随即如落幕般安静下来，连鸟和虫的喧嚣都没有，久久地只有偶起的风声和枝叶摩挲伴随的声响。
偶起的微风温和，配上目之所及的绿意昂扬、春日明媚，形成静谧的气息。
时光流连于此，仿佛不具备任何意义。
在这个宁静宜人的氛围下，小蓝的心情不知不觉变得放松，睡意随之悄悄染上意识。
在昏昏欲睡之间，他恍惚地想起了更多的事。
正如先前所说的那样：哪怕是现代，也不是所有哺乳动物都进化出绿光视锥细胞。
当初的小蓝之所以差点没发现小绿，那是因为小绿的发色、瞳色都是绿色——让小蓝在没注意看的时候，仿佛一个与环境混为一体的幻影。
尤其小绿之后还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时还没得知自己那个许愿的真相，基于自己这种匪夷所思的经历，那时候的小蓝忍不住猜测：这该不会也是神明吧？
——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神”么？
一开始还挺确定的。
不过在得知真相的现在，小蓝就不太确定了。
——这世界上，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能够确定的呢？
小蓝也不知道。
哪怕他已经活过了四十亿年有多的时光。
“还是说……”
仿佛看出小蓝快要睡着，小绿拿出循循善诱般的语气打破沉默。
小蓝的清醒立马被唤起。
见到小蓝瞪大眼投来注意，小绿微笑着问得和善又体贴：“你目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需要去做？”
话音刚落，小蓝一脸被噎住了的表情。
答案当然是，[没有]。
经历过这四十亿有多的时间，小蓝哪怕保留着身为[人类]的个体认知，但对于[人类]这个种群、以及这个种群所属的[现代社会]，其实已经没有多少归属感。更不用说是需要在现代社会中需要完成的事。
“我们都已经不太像人类了吧？”小绿的语气温和依旧，不过说出的内容却是一针见血，“既然暂时没什么需要去做，所以其实，你大可以在这里，一边慢慢地看着风景一边慢慢想的哦。”
听出当中游说的意味，小蓝纠结地皱起眉，奇怪地嘀咕：“威逼利诱？”
小绿的笑容依然很和善，“不，应该是明码实价。”
仰望着头顶那片繁茂的树荫，小蓝面无表情地望着零落在枝叶间的阳光，没头没脑地忽然冒出一句：“为什么是我？”
听到这问话，小绿探究似的打量了他片刻，没多久露出一丝浅笑。
“对呀，为什么呢？”小绿无辜地歪歪头，反问是迎着小蓝而来，问得一脸的诚恳，“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我？无论是你、还是我，明明连海夫利克极限都没有突破的迹象，为什么就是你和我？”
正常细胞的分裂极限次数是五十六次，一旦超越这个次数，通常会被认为是迈向永生的可能——当然，癌细胞不在此列，因为癌细胞具备无限增殖的可能——这就是“海夫利克极限”。
考虑到细胞分裂过度会伴随体型的膨大——他们两个显然都不存在这种问题。
那么，明明都只是普通人的姿态，那为什么他们两个在不同的时候、不同的地点，拥有不同的理由和愿望，却同样毫无理由、或者说、巧合地得到可以实现愿望的力量，成为超脱于世界圆环之外的一份子……
——凭什么，就是他们两个呢？
对此，小蓝同样也没想明白——他当初唯一想明白的，不过是冥冥中的某种感召——这下不再吱声，神情明显地露出动摇。
另一方面，笑容明朗地说完这些话，小绿主动地又一次朝小蓝伸出手，把一开始的建议又和善地说了一遍：“留下来陪我吧？”
小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