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过陆招子之后,是夜夜深无人时,林思用房里装热水洗浴的木桶做了两次尝试。
她先后从后厨接了两桶滚烫的热水,回到自己房间倒入浴盆中。一次提着空木桶从房里走出巾帼堂的小院,另一次提着空木桶走到刑狱司大门口。
第一次她伸手进木桶,还能感觉到一股蒸腾的热气。
但第二次,别说热气,就连木桶的桶壁都凉了个彻底。
两相对比,她心里有了定数。
用血的地方一定不是宁京人人见过的那座红楼,而是距离楼本身有好一段距离的后院。
或者更准确地说,就在后院湖畔附近。
指甲不自觉地沿着浴桶边沿刮了两下,林思听着声音有些刺耳,放弃了这项复苏的习惯。
她更想不通了。
那天夜里,她并未闻见一丝柴火的气味,安宁是用什么把血热着的?
总不能和死牢一样,在地底下挖个灶台。
“等等。”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不由叫了一声。
一个离谱但可行的方法在脑海中成型。
她一把拽下桶边的毛巾,随意擦干身子,边套着衣服边将之前殷嘉给的图从枕下抽出来。
不一会儿,整个房间的烛台都被她拿到了桌子上,当做镇纸稳稳压在了只画着圣医楼宇周围环境的舆图上面。
烛光偶尔随风摇曳,舔着一侧的蜡油滋滋作响。
林思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她的目光死死落在宁京这座圣医楼上。
她想,她应该是猜对了。
距离圣医楼不远,一座名为濯尘汤的浴场与世无争地立于永宁大街街头。
她没去过任何浴场,可对浴场运作有所耳闻。
每一座浴场都有独立烧水房与水道。滚烫的热水一经烧好,便会灌入地下特制的水道,热水沿着水道流向浴场中的大小汤池,以供人们洗浴。
整个平朝,也只有浴场被允许可以自建地下管道。
好巧不巧,林思记得,在整个宁京的舆图上来看,这濯尘汤与寿材铺的距离,和圣医楼到濯尘汤的距离,相差无几。
虽说图样绘制时会有出入,取任意一个地方做中点,都有可能连出来一个与圣医楼对应的地点。
可寿材铺、热水、地下管道……此三者能同时通过这条连线成立,林思不觉得,这仅仅是个巧合。
要证实这个猜想,她只能到濯尘汤去一趟了。
不过这次,她不打算夜潜,而是光明正大地去。
“濯尘汤?!”
听见林思提出要去浴场,本来大家还很平静。然而,当听到她嘴里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三人顿时不淡定了。
卫金娇那嘴张得至少能塞进去三个大鸡蛋。
段芳和话都不会说了,原本耷拉的眼皮都撑了起来,恨不得把惊讶写在脸上每一个角落。
还是齐月娘脑子转得快,但一张嘴问的却是:“阿思,你老实说,是不是路上遇到了什么发财路数?快给我说说。”
“它……很贵吗?”
早就听闻开在永宁大街上的店铺是名副其实的吞金兽,段芳和和卫金娇会是这样的反应,林思其实并不意外。
可齐月娘都这样吃惊,她倒是没料到。
“很贵?!”卫金娇拍着她受惊的胸口,“我要被你们有钱人吓死。”
顺着齐月娘的话,她已经默认林思发了把大的。
“那地方,是贵得要命!一条小黄鱼你只能进门,要下池子、搓澡、点香,一进一出少说三条小黄鱼!”
她夸张地举起左右手,各竖起三根手指,生怕林思听不见似的又重复了一遍:
“三条!三条算少的了!”
“……阿思姐姐,”陆招子犹犹豫豫地挪过来,在林思身边坐下,“要不,我给你搓澡点香?一根小黄鱼我给你搓到老怎么样?”
林思:……小小一个人,倒还挺会赚钱。
的确是太贵了。
三根小黄鱼,都够在宁京城郊买个宅子、三两奴仆,好生养老了。
搞不好还有余的。
而且,她手里也没那么多钱。
“没想到,这么贵啊……”
林思干笑两声,企图将这尴尬笑过去。脑子却还在转个不停。
不是在想怎么一日之内搞来那么多钱,而是想,要换一个什么样的借口去濯尘汤,才能合理而不惊动安宁。
“阿思若真的想去,我倒有个门路。”
齐月娘看她笑得像哭,忍不住开了口,“只是……要到晚上。”
“晚上?”
晚上好啊!
林思登时坐直了身子,双眼亮晶晶的。
如果她的猜测没有错的话,血也是在晚上的某个时间,才会从管道里流向圣医楼的。
她要能晚上进去,循着血气,恐怕能给他们抓个现行。
齐月娘点点头:“管事的曾是我家管家,年节里来拜年时提过,他们年后会尝试开夜场。在正式营业前,只收平日里一成的钱。”
一成,一个人三两银。
五个人加起来也才十五两。
还好还好。她付得起。
“那今晚能去吗?”
“自然,我现在便遣人给他送话去。”
齐月娘应着她的话起身出了门,没一会儿便有了回信。
对方表示会好好安排,还热情赠了她们晚膳,建议她们前来品尝。
卫金娇听着忍不住哇了一声:“我中午不吃了!听说里面的厨子都是宫里的老御厨!手艺是一等一的好!”
“那我也不吃了!”
陆招子跟着欢呼起来,抓着林思的手晃个不停地说谢谢。叫人一时分不清她们究竟是期待顶级的汤池,还是顶级的食膳。
林思笑着戳了下她的额头,控制不住地对今晚的汤池享受有了期待。
看着她们的笑,她有一瞬甚至荒诞地想,若是今晚调查无所得,好像花钱买她们个高兴也很值得。
院子里,日头渐渐爬上树梢,又扶着西边房檐一点点滑落。在它最后跃动着将天边涂满或粉或紫的晚霞后,放衙的梆子声响了起来。
早已准备就绪的巾帼堂人,呼啦一下踩着梆子声回了各自的厢房,收拾起要带去濯尘汤的物什。
一个时辰后,她们带着辘辘饥肠、带着满脸喜气,五只脚齐齐踏出了刑狱司大门。
等她们进了濯尘汤时,一道黑影擦着永宁大街南边小巷,轻盈一跳,跃上了附近的房顶,径直往花柳巷的方向去了。
不出半刻,殷赢推开了殷嘉的房门:“林思带着巾帼堂的人去了濯尘汤,看起来是去沐浴的。”
殷嘉左手执笔,刚写完一封信。听见殷赢的汇报,她抬起眼皮想了想,问:
“我记得,有个哑女在那儿?”
“是。可是要她接应林思?”
“三年了,半点消息都偷不出来的人,能接应什么?”
殷嘉权当自己听了个笑话,拿起一旁的团扇,轻轻扇过信纸,让墨迹一点点干下去:“丢了。我想想……你觉得,她刺杀濯尘汤掌柜这个设计怎么样?”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