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摸过来，过手的黏液冰凉浓稠，但在前面一寸左右开始，黏液开始变得稀薄。

而此时此刻，林思掌腹之上，触及的是一片温热的、有几分干燥的、硬实的泥壁。

泥壁上方，就是热水管道。

时间紧张，林思不敢耽误，感受着温度变化继续往前探索。

没多久，她终于来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平台，火光虚虚映出侧方绳梯的影子。

但林思没有立即上去。

眼前这把绳梯看着很新，似乎从未有人用过。

麻绳上连一丝毛边都没有，所有麻丝听话而紧密地抱在一起，凑近了看，绳面上好似还有保护防虫的漆油未干。

是新换的，还是上面是新挖的通道？

前方情况未知，林思收起火折子往上爬的时候，多了几分谨慎。

每向上一节，她就停下来探抬眼向上探视，以免上面有人把守，闻声而来将她抓了个现行。

新绳梯结实稳当，就是上面的漆油可恨。林思才上了几节，鞋底和手心都已经打滑，要不是她此前日日习武健身，恐怕这会儿已经没有力气支撑着继续往上了。

嗡！

快到顶的时候，一股热风猛地撞过通道口，撞得林思盘在头顶的发髻都有些晃动。

不仅是热风，仔细听，通道之内还有轻微的震动声。

有人来了。

人的感官在漆黑的环境内本来就会被放大。

更何况林思在类似的环境里待了十年，感觉上的判断比旁的人要敏锐、精准得多。

然而，这会儿她却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停在绳梯上一动不动。

不行，判断不了。

她凝神听了一会儿，只觉听觉被上下管道的哗哗水声肆无忌惮地冲击。

两只耳朵都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膜，所有声音落入耳中，都像落入水中，随水散开。

她只能听出来嗡嗡的、逐渐靠近的声音，却无法确定脚步声究竟是来自上面，还是脚下。

这样下去，她一定会被抓个现行的。

林思抬眸往上瞥了一眼。

她不甘心，近在眼前的东西，就算是被抓，她也高低要看个明白那是不是她要找的东西。

打定了主意，林思再顾忌不了那么多，攀着绳梯的最后一节，踩着通道窄小的口子，一脚登上了热水管道旁。

刚稳住身形，她就连着深吸了好几口气。

高温的热气远比脏冷的污水霸道，浓郁的药材气息在隔着管道漫布在通道里，明明只隔了一层，却已经叫人再闻不到下方的污水气息。

空气里几乎只剩下了补药的气息。

其中主要是人参和当归的味道。

林思认得这个味道，和她原本要去泡的汤池是一模一样的。

进来的时候，引领侍女为他们介绍，说濯尘汤的钱都花在了看不见的地方。

看来她所言不虚。

气味这般浓郁，恐怕还真的和齐月娘说的那样，都是陈年药材，滋补得很。

旁人都是用这些宝贝去熬汤喝的，这里倒好，用来熬水沐浴。

只是苦了林思。

她没有办法在这样的气味环绕里轻易判断其中是否有血水。

加之来人方位难以确定，眼下不好再拿出火折子。她只能像方才在下面那样，尝试着用手摸着寻找管壁的位置，再把鼻子贴近了，深吸气看看能否找出区别。

嗡——嗡、哒哒……

热气混着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而来。

林思听着这个声音，觉得心脏在身体里恐慌到嚎叫，嘶吼着要逃离这个地方。

她恍了恍神，无声地按着自己的胸口。

这个过程远比方才艰难，可她不能有一丝慌乱。

她要格外小心，避免被管壁烫伤，还要时刻警惕着来人的方向。一慌就容易乱，一乱就容易出错。

她不能错。

她屏着呼吸，将十指当做探路的行杖，一点点往四周探索。

热气时近时远，空气里的灼热与心里的焦灼内外夹击。不一会儿，她的身上便已冒出一层汗水，打湿了浴衣，就连脖子后的碎发也变得湿黏黏的。

很不舒服。

幸亏，不舒服于她而言是常态，因而不会影响到她。

林思摸着热空气绕过了两条管道，正要继续往前时，她忽的意识到，这些热水管道的排列似乎与下水道不同。

相比需要全城接通的下水管道，这些热水管道的排列很有规律。

长短、粗细是一致的，从她身周的感受来看，间隔也是一样的。

原因不难想。

无非是因为这些是供客人所用的热水，只在濯尘汤内流通，是以不需要考虑向外联通的种种影响。

那或许就意味着，只要她能找到一条与它们走向、排列、长短……有一项不一致的管道，那就有可能是流向圣医楼的管道。

“在上面！”

她思虑方定，几道人声从通道口传来，林思蓦地定住，不敢再动，只将眼睛稍稍从前方管道抬起，想要看看来人几何。

然而，她的视线还未捕捉到来人身影，就眼见几道摇晃的火光猝尔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没过一会儿，火光消失，远处传来一阵朦朦胧胧的闷响。

呼隆隆的。

像是一群人叠在了一起。

不是冲她来的？

林思心里起疑，正要摸着路往那边去，却听见一声沉闷的“咚”！

不知道是什么撞上了，还是砸到了。

一丝浅浅的血腥味伴随热气钻入鼻息。

紧接着，四周空气里的血气渐渐变得浓郁，人血的咸味挤在药材的气味里，像一只无形的手，催促着她向前。

胸腔里响起一阵阵的咚声。

方才那些人说的“在上面”，不是说她，而是另一个人。

在这些热水管道之上，还有一条单独存在的输血管道。她还是低估了安宁的谨慎。

若是和热水管道混在一起，即便能有效隐藏输血管道所在，可一旦出了问题——比如像眼下这样破损的情况，血水就很容易渗入热水管道，不出一日，濯尘汤的客人们就会在汤池里看见血水。这样反而容易被发现。

林思摸着脚下通道渐渐靠近那群人消失的地方，头顶的声响已经消失了，只有浓得让人恶心的血味从上面飘下来。

她摸出火折子，轻易看见了前方的绳梯。

血水正从未知的方向往下滴落，将绳梯染得斑驳骇人。

那群人应该是走了。看来是上面还有出口。

不过林思并不打算上去。

管道破损，修理的人没多久应该就会来到。

此地不宜久留。

她的目光放在绳梯上，执着火折子小心绕了一圈，终于在梯子后方的一小节上看到了濯尘汤的印章。

有这个，就够了。

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林思唇边不自觉弯了弯，她把火折子小心放到脚边，拔出发簪沿着绳梯磨损的地方开始一点点刮擦。

只要有这个，她就能——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