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兵们来势汹汹,长枪短剑地指着她们,阳光触碰枪尖的瞬间骤然冷下。整条巷子都安静了下来。
放眼望去,原本在周围活动的行人走贩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消失了。不远处有一两个曾经伏于商贩肩膀的扁担竹篮被抛弃在黄尘飞扬的土路上,像是瑟缩在一旁祈祷这一处变故尽早过去的孩子。
林思轻轻扫过身周卫兵一眼,不出她所料,全是女子。
她们身上的甲衣坚硬而不紧绷,很方便她们的行动,也很好地勾勒出她们手臂上慑人的肌肉。
有几个人光是小臂肌肉,就赶上她的大腿了。
此前堂里只有一个卫金娇,即便放在同龄人看起来她纤细太过,林思也不觉得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
毕竟经过几个月的努力,她已经长了不少肉,力量在经过锻炼之后也提升了不少。
可此时被这样一群女人围着,林思惊觉她还是太过瘦弱了。
在这群人里面,她就像一只随时会被夹扁的小鸡崽。
按原本的计划,她和卫金娇在遇到王府的人围堵时还要跑两步以示挣扎的。
可眼下的情况若是跑两步,多少有点显得她们脑子不好。
不过一旁的卫金娇显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面对那一声勒令,怒喝道:“你们休——”
“我们跟你们走,请不要为难我们。”
林思急忙拽了卫金娇一把,低着头认怂。
卫金娇不明所以,愣愣看了她一眼,转眼也跟着低头。
不理解,但配合。
这是卫金娇在办正事的时候最大的优点之一。
“还挺识相。”
为首的人收了枪,悠长叹出一声:“可惜了。”
识相的不识相,这些年她都见过。可又有几个能活长久的?
一句长叹,就当是她提前给“他们”唱丧词了。
她这么想着,侧眼给身旁的人使了个眼色。
对上她视线的人熟门熟路地抽出两根手臂粗的麻绳上前,将林思和卫金娇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
由于二人配合态度良好,她们也不为难,只是拽着绳子把她们往王府的方向带去。
郡王府地处文礼县中央偏东的地方,只是王府覆压百余里,亭台楼阁连绵纵横,层层叠叠如高山耸立。人行于砖红宫墙之外,只有一条环绕的大道,不见行客往来,还以为走到了城墙。
林思和卫金娇就这样沿着这“城墙”走了小半个时辰,绕过王府纤尘未染的朱红正门,到了廉大林曾经经过的西院偏门。
为首的人刚要领着她们踏上门阶,对开的沉重沉色木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她们抬眼望去,只见随着门开的幅度渐大,一辆二轮板车露出它完整的面目——
三两具赤裸躯体如同注了水的面团,软趴趴地叠在板车上。
不见血,可就这么不远不近的一眼,是个人都知道,这几个人已经死了。
见到生面孔,推车的小厮也不避着。她顶着一张麻木的脸推着板车从侧边的斜坡离开。
车轮骨碌滚远,将尸体带到人们不知道的地方。
门阶上,为首的卫兵轻咳了一声,林思收回视线,准备抬步上去,却见卫金娇被点了穴一般,定在原地不动。
她低下头,正要压着声音提醒,目光却不经意掠过卫金娇被捆在麻绳里的手。
卫金娇有着一双大手,常年练武让她不止骨节粗壮,就连附着其上的皮肉也充满了力量感。
平日里看多了她拉弓挥剑,都没有留意过她的手。
眼下,这双手正紧紧攥着,暴起的青筋每一寸都在叫嚣着愤怒。
林思暗道不好,忙装作无意般撞过她的身边,低声喊她:“走了。”
这一撞很顺利,卫金娇终于后知后觉回了神,尽管曾经期待着美救英雄抱得美男归的心思仍然被不爽的情绪填着,可整个人总算活了过来,不是木着的了。
两人进了门,跟着卫兵们走过曲折勾廊,走过底下流水潺潺的长桥,走到了一处春暖花开、满目缤纷的庭院。
庭院入口处的月洞门上写着“芳林苑”三个字。
可算到了。
林思心中提起警惕,每走一步都尽力将眼前所见牢牢刻在眼里。
院中统共有三间可以一模一样的厢房,乍一看去不分彼此,实则隐约可见其中勾栏相连。勾栏旁与门口都立着两名目不斜视的侍卫。
便连屋顶上也有人,持枪佩剑,恐怕就连她们身上都有隐藏起来的武器。
守卫不可谓不森严。
三间厢房的门紧闭着,不知道这些人打算怎么安置她们。
更让林思在意的是,直至如今,也没有人问她们的姓名。是不在意,还是另有缘故?
正琢磨着,领头的卫兵来到西侧耳房虚掩的窗前敲了敲:“哪个房间有空床?”
听见动静,窗户被推开七寸左右的缝,里面探出一个扁扁的脑袋,一个一脸横肉的妇人紧紧盯着林思和卫金娇:“新人?”
话是朝领头的卫兵问的。
不等对方回答,妇人又带上了窗户,苍老的声音从里面出来:“带到天井吧,景王在选人。”
随着这一声响起的,是一阵痛苦的闷哼声。
里面有人?!
林思快速窗户瞥了一眼,可窗纸厚实,阳光刺眼,她什么都看不见。
“走!”
林思猝不及防被推了一把,脚下踉跄了一下,险些摔下去。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后面有人不屑地嘁了声:“一批不如一批。这些男的真是被养娇了。”
又是一阵哄笑声。
卫金娇脸上怒色已经掩不住了,林思忙朝她摇摇头,让她不要冲动。
王八蛋!
一张脸都要憋红了,卫金娇生硬地逼着自己拧过头,跟着走的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用力。
天井距离耳房很近,不过十来步,她们就看见了一字排开的数十名男子。
他们衣着单薄,站在春日毫无诚意的阳光里,有几个瘦弱的嘴唇都冻紫了,却没有一个人敢哆嗦,连咬唇忍耐的动作都没有。
而在他们身前,一名同样衣着轻纱的年轻女子手执金鞭,正在手捧暖炉的四名仆妇拥簇下踱着步挨个地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