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惊惧，一只大鸟发出一阵短促的鸣叫，紧接着黑压压一片鸟儿腾空而起，东奔西散离开了密密丛丛的树冠。

在飞鸟动静远去的当口，林思和卫金娇几乎同时被破云的日光刺中眼睛。她们下意识抬手挡光，指缝滤过微光，她们终于得以看清眼前人——

数名身着官服的侍卫持剑围作一个圆弧，圆弧之中、剑尖所向，是被封嘴捆手跪在地上的段芳和和齐月娘。

林思一点都不意外。

这一路跑来，短短十来步，她就已经从猜测变成了肯定。

叶梦景早就知道她们的身份，甚至早就知道她们要来干什么。

不然她实在想不到，是什么让叶梦景放弃那一群美男，选上了刚进王府，连规矩都不清楚的怪模怪样的她们。

“巾帼堂，对吗？”

叶梦景的金鞭从她们身后扫过，两人方才仓皇夺路的样子让她心情大好。

连带着嗓音都清脆了几分。

她把玩着鞭子，踱着步来到段芳和面前，和此前在天井里选男人一样，挑起了她的下巴：“小小八品主簿，也敢闯我王府？”

段芳和不想和她硬碰硬，识时务认怂低头：“郡王殿下，大家都是女人，没必要……”

谁知她话没说完，叶梦景猝然收回鞭子，冷笑着打断了她的话：

“女人？你不会以为还在前朝吧？这平朝的天下只有两种人，一种叫王侯将相，另一种啊……叫虾兵蟹将。”

“后一种，死多死少是无所谓的。”

在她眼里，段芳和就是后一种。

卫金娇急得当场喊了出来：“不行！”

“小倌儿，哦不对，小姑娘。还没人敢同我说不行。”

叶梦景阴恻恻地回过脸来，她没再动一下鞭子，但身上的杀气却浓得如同一团雾，随风席卷而来。

这么下去，她们一定活不过今天。

林思紧张咽了下口水，决定冒一个险。

她上前一步挡在了卫金娇面前，抬眸对上叶梦景的视线：“巾帼堂归属何处，您应该非常清楚。届时巾帼堂若全军覆没，司正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威胁我？”

叶梦景毫不在意，语调变得愈发悠长，像她鞭子的尖钩，能伸多长，无人得知。

上钩了！

林思心中暗喜，摇摇头道，“不是，我是在提醒您，别被人当刀用了。”

“谁能……”叶梦景轻嗤一声，可笑声才到喉咙，蓦地被她压下。

她的视线终于正面落在几人身上，“你们得罪过尹元琛？”

这事儿和太子殿下有什么关系？

段芳和听得一头雾水，可她没理由在这时候拆林思的台，便拿出一副委屈的妇人做派：“上一个案子一开始太子殿下不愿意我们查，可我们坚持想查。不知道这算不算得罪？”

“这就是。”

叶梦景白眼顿时翻上天了。

她还险些被尹元琛当刀了。

这厮历来胡作非为惯了，对她这个差了几岁的表姑姑很是不敬。没料到眼下竟然将她当东西用起来了。

好在，她没有一时冲动，让手下人先把人杀了。

这几个人是要杀的。但不能是现在，不能是尹元琛自以为动动手就能使唤她的现在。

眼前四人这样的，她杀得多了。从十四岁到如今，整整十年，她熟手得很，倒的确没有着急的必要。

想起前两日收到的传信，她蓦地起了玩心。

“听闻巾帼堂主簿年少丧夫，守寡至今。我这府中多的是男子，达官贵人的公子哥、知书达理的小书生、市井吆喝的商人……想要哪种？本王都可以满足。”

明明是个二十来岁的人，可她拿腔做派一脸的高高在上，显得段芳和都年轻了几岁。

活得久的人和脑子活的人有一个共同的优点，那就是这些人可以轻易听出弦外之音。

林思和段芳和敏锐地从叶梦景的话里听出了生机，几乎不多思索的，段芳和张嘴就来了一句：“如果能得一个书生作伴，我愿意留在这里为殿下效劳。”

林思随即跟上：“我也是。我要个商人。”

“那我……要个公子哥？”

“给我个男的就行！”

齐月娘和卫金娇虽不明白，但也跟着喊起来。

听见意料之外的声音，叶梦景挑着眉长长哦了一声，语调里有玩味、有狐疑、有探究，还有着一丝不明显的无所谓。

“男人而已，本王多的是。”她大手一挥，毫无力道却足以催着侍卫们整齐划一收了剑。

她身上的杀气消去大半，一双眉眼再次弯出似醉非醉的媚态：“就陪你们玩玩。”

“沐浴更衣，到酒池肉林见我。”

这是叶梦景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看着她转身远去，四颗提到嗓子眼的心脏这才落回肚子里。

等她们一起被塞进一个浴池里，婆子丫鬟围了一圈伺候的时候，卫金娇小小声问：

“刚刚为啥那么说？”

“为了活命。”

林思说着小心瞥了一旁的婆子一眼，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暗示大家不要再说话。

卫金娇跟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顿时闭了嘴。

她刚才没有留意，这一眼才发现，周围的这些婆子丫鬟不简单。就在林思边上的那一个，虎口上的茧子黄得发亮发硬，一看就知道是远射一把好手。

她又想起来押着她和林思来王府的侍卫们。

从手劲来看，这些娘子军没有一个是习武少于十年的。

这些府兵，也就是在文礼郡。要是在宁京，估计一冒头就会被禁军打掉。不然养到如今这般规模，战力都要赶得上一小支禁军了。

尽管她总被说是刑狱司一等一战力行列的，可在这样的人面前。她还只是个妹妹。

惹不起，躲得起。

不如多看少说保平安。

少顷，四人沐浴更衣完，各自换上的却不是正经衣裳，而是一件件单薄的里衣，只能起到一个遮风挡尘的作用。

她们一路扭捏着从浴池往王府南边的方向走，不多会儿，一阵丝竹乐声入耳。

叶梦景嬉笑的声音伴着鞭打声从一座院子里传来：“很好！拿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