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安宁。
代替叶梦景死去的人,竟然是安宁。
殷嘉还真是每一步棋都走到了她意料之外。
棺中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气息。和寻常尸臭不同,安宁的尸体冒出来一股她难以言明的气味。
和她活着时身上的药香很像。
可惜,为医一世如此草草了结,她名流百世的夙愿,只能等到来世实现了。
林思舒出一口气,重新盖上了棺盖,握着铁锹给安宁封了棺,又郑重其事上过香磕了头,这才丢了铁锹往回走。
然而,刚走两步,她忽的停了下来。
目光从周围墓碑扫过之时,眼底浮起的疑惑变得越发深邃。
“老段,鹤山上那些高官的下葬规格一般是什么样的?”
回到巾帼堂,林思抢在段芳和开口前发问。她步履着急,眉心紧拧,看着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难题。
段芳和愣了一瞬,暂时将想问的话压下,认真回想了一下后答道:“具体我不大清楚,按官品大小,茔地约莫在二十步到百步不等,以火砖筑墓室,坟高为六尺到两丈不等。”
“阿思,可是郡王的墓有何不对?”
看她沉默良久,段芳和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结合她问了鹤山的事情就往外跑,很容易便想到了原因。
一定是林思发现了不对劲,才有了这些奇怪行径的。
林思点点头,眉心没有松开分毫:“她的墓,没有墓室,茔地和坟高都是最低的。”
“许是为了彰显她的罪名?”段芳和话一出口,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咦?不对啊……”
是啊。
不对。
若真是如此,就应该将其罪昭告天下,而不是一纸诏书丢到文礼郡去,说什么前不久才经历了安宁的案子,平朝上下需要安定,是以只要给全郡百姓一个交代便可。话说的冠冕堂皇,实则是将这案子压了下来。
可特意下了懿旨,非要把叶梦景带回宁京的人,也是皇后。
若说皇后有意让她以郡王之名下葬,那是绝无可能的。这墓地如今就是一个一掘就能见底的秃坟,怎么想都不合理。
她有什么必要闹这么一出,最后又轻飘飘地放过叶梦景?
就像是故意找了个借口,让叶梦景到宁京来一趟……
叶梦景……
林思在心思默念着这个名字,总感觉自己遗漏了什么事情。
段芳和琢磨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放弃了思考:“想不通,皇家的事情,太复杂了。”
!
皇家!
林思眸光骤然亮起,对了!
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叶梦景到底是个郡王,皇后为了皇室脸面要保她很好理解,但殷嘉为什么会愿意收这么个人?
没了权力的依仗,叶梦景在殷嘉眼里,便是再罪大恶极,也不过是个草包,独独楼要的是疯子,却不是废物。
唯一能解释的,是叶梦景这样的废物虽然杀不了人,可对殷嘉而言,还有别的用处。
而能用得上叶梦景的人,只能是皇家中人。
皇后膝下一对儿女争夺皇储之位,上次安宁的事情,明着看,皇后是站在太子这边的,而叶梦景的事情显然没有划到太子头上。皇后悄无声息地处理了结,是在为太子攒功绩,还是帮女儿铺路,一切都未可知。
如果是后者,那殷嘉的身份便很值得玩味了。
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她什么都知道,为什么她的手能伸得这么长。为什么她要频繁杀害朝廷命官。
她不是劫富济贫,也并非只杀贪官污吏,她杀的,是异党,是阻挡她上位的挡路石。
“殷嘉”是化名,她就是那个被太子处心积虑要杀掉的三公主。
兜兜转转,她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夺储的棋子。
但好在,她的选择,似乎是对的。
她本想回来之后就销毁殷嘉留下的信,但现在,她好像可以借刀杀人。
太子那把刀,她看就正好。
她揉了揉额角,默默在心里盘算起时间来。
今日她已经因为鹤山跑出去过一趟,如若刚回来还没坐稳当又出去,只怕会被殷嘉留在周围的眼线发现。还是等明天。明天天一亮……
“段主簿。”
思路忽的被一道没有情绪的声音打断,林思抬眼,只见一道青白色的身影进门。
瞿清明……这个人倒是有一段时间没见了。
林思收敛视线,默默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可世间事从不如人愿。
瞿清明经过林思面前,就这么停了下来:“林断事也在?正好,我便不用通过主簿传达了。”
找她的?
林思难以置信,缓缓起了身施了礼,“瞿司监找我有事?”
“不是我找你,是司正的安排。”
瞿清明依然顶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说话做事都淡淡的,“鱼泽乡叛党已被镇压,为首者是女子,那些武将撬不开她的嘴,拿不到供词,向我们求助。司正命你去撬开她的嘴。”
“鱼泽乡叛党……是什么?”
瞿清明不说话了。她从袖中抽出一卷案卷递给林思:“路上自己看。”
“何时出发?”
“即刻。”
林思:……
她突然想拒绝。
时间紧迫且过于凑巧。她不能不怀疑,这并不是尹成的安排,而是殷嘉的。
是她上鹤山的举动太着急了。
殷嘉应该已经知道,她猜到了她的真实身份。
这一趟鱼泽乡的情况,恐怕会比文礼县一程更加凶险。
是死局?是迷雾?还是警告?
林思缓缓接过案卷,圆圆的黑眼珠映出的却是瞿清明的脸,她捏着案卷,嘴角挂起一个甜甜的笑问:“瞿司监,我若不幸死在路上,那可如何是好?”
“哎呦对啊!”
一旁的段芳和想起此前的刺杀,猝不及防叫了起来,连忙起身冲瞿清明摆手:“这要不得啊瞿司监,有人刺杀我们,路上万一出事……”
“不会出事。”瞿清明被她这一嗓子喊得心烦,“我以瞿家先祖的名誉保证,林断事会须尾俱全地回来。”
林思一脸娇弱地挽紧段芳和,小女儿般缩在她身边:“名誉值什么?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若林断事伤及分毫,我以性命相抵。”
“倒、倒也……行。”
段芳和硬着头皮答应下来,但心里还是没谱。
刺杀的事情卫金娇都差点没躲过,这瞿司监两句口头承诺真能保住阿思的性命吗?
见二人还是紧紧靠在一起,瞿清明烦了,弯腰便拿过林思的纸笔:“我给你们立字据。”
在她快笔写下保证的时候,林思蓦地凑了过去,眼眸亮晶晶地望着她问:“司监,你同三公主,关系如何?”
“一般。”
瞿清明答得很快,可林思分明看见,她手上动作顿了一瞬,心虚得将一撇的笔画写得仿似一竖。
林思直起身,心下安定了几分。就喜欢这些说不了谎的实诚人。
至少她现在可以排除此前的一个猜测,这一路并非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