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嘉消失了踪影，这边三人气息渐弱。林思彻底慌了神，她喉头发梗，眼泪先于声音夺眶而出，语无伦次地扑到三人身边，不停拍着她们的脸，希望得到回应：“老段、月娘、金娇……你们、你们别吓我，再等等……”

“救命！来人——！”

“救命！”

……

尖厉的呼救声嘶声裂肺，被穿过宫门的风扯碎揉毁，只字越不过宫墙，却随着时间渐渐变得喑哑。

无人回应，无人听闻。

她难以置信环视周围，这一方狭窄宫巷好似被隔绝成了一个独立的时空，把她的绝望和段芳和她们的命死死困住。

三人早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看见她哭，她们却都不约而同弯了唇。

别哭。

三张唇瓣微动，没有声音，林思却看得出来，她们在让她别哭。

“你们、你们再等等，坚持一下……求你们了……”

林思用尽最后的力气托着她们的身体，好像这样就能帮她们多争取一些时间，再争取一些时间……

可日头西落，她们能给她的回应越来越少。接着先是齐月娘，全身忽的脱力一般沿着林思的肩上滑下，胸口再没了起伏。

然后是段芳和，最后是卫金娇。

林思所有理智与力气都被眼泪吞没，在她们倒下的最后一刻，她的呼救也一点点变得无声，脸上被泪痕划开无数块斑驳。

滚落的热泪在血滩上晕开最后一滴涟漪时，终于有脚步声靠近，她眼珠机械一轮，发现三人的血已经不分彼此将她身上衣裙染成深色，

“林断事？是你在喊？”

来人朝她伸出一只带着金色凤镯的手。

林思没动，她坐在血泊里，嘴皮翕动：

“是……救救她们……”

她不敢看倒在身边的她们，怕她们眼睛没合上，对上她们已经凝住的视线。更怕她们弯起的嘴角没恢复，想起她们无声的抚慰。

事实上，她们的声音从方才开始就一直在她脑海里毫无规则地来回重复。

她想起初见时，段芳和特意炖了一锅羊肉炉子，老鸨一般喜洋洋招呼她，张嘴就喊她“阿思”，半点没有生分。

又想起齐月娘二话不说就给她塞了小黄鱼，想起卫金娇自来熟地问她要好郎君……

便是来的路上几人在马车上说笑逗趣的话，在这一刻都格外清晰起来。

就连字句之间的停顿，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求求你，救救她们……”

林思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从身躯上剥离，她看见自己沾了血的手颤抖着往上，攀住那只金贵的镯子，苦苦哀求对方救人。

可那女官却置若罔闻，甚至像是没看到这边倒地的三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步辇，微眯了眯：“三公主呢？”

“不知道，我……”

“拿下。”

女官从她摇头便开始皱眉，话都没听完便下了令：“林断事，得罪了。”

“拿我的原因？这儿躺了三个中毒的人你没看见吗！”

“我是皇宫的人，朝臣，与我无关。”

然后，林思就看见自己闭上了双眼，绝望与死亡的气息从她身上泄下一地。再之后，女官身边的侍卫便架着她，带离了这横尸一地的宫巷。

所有思绪再回笼，已经是一日之后的事情。

她被关押在再熟悉不过的刑狱司牢狱中。由于涉嫌私放重犯、毒杀朝臣，她独居一室，牢门之外重兵把守。

狱卒来送饭的时候，林思伸手便打翻了饭菜，她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牢门外的狱卒：“我要见太子殿下。”

那狱卒被撒了饭菜，心中本就不爽，闻言呸了一句：“你什么东西，也配？”

“你去东宫说，我有三公主线索，太子殿下一定来。”她紧紧扣住牢房栏杆，“你能得赏。”

狱卒显然完全不信，嘁了一声，转身便要走。

谁知林思的声音更响了：“各位狱卒、侍卫兄弟，你们谁去东宫同太子说我有三公主线索，一定有赏！但赏只有一次，先去先得！”

她的声音昨日喊得嘶哑不已，至今没有恢复，自己听着都像是沙子磨耳朵。

她靠在墙角，恍恍然想起丘贤莲来。

不知道，她当年是不是也是哭成自己昨日那样，才有了她听到的那把声音。

思绪转而又飘远。

不知道段芳和她们怎么样了。昨日那样晚的时间，也不知道尹成有没有得到消息。

她不敢闭上眼睛，一闭上眼，昨日血淋淋的一幕就会浮现在眼前，那种心惊的感觉会一再吞噬她的理智。

现在不是随便可以抛弃理智的时候。

她数着时间，大约过了两个多时辰，尹元琛来了。

他穿着便服，一出现便屏退左右，隔着栏杆问话：“她在哪儿？”

林思摇摇头：“不知道。”

尹元琛的脸色一下变得非常不好：“你耍我？”

“不是。”林思撑着身子起身，她身上还穿着昨日那一身衣裳，是搜身检查后她提的要求，不是她不愿意穿囚衣，而是她需要这一身染血的衣裳提醒自己不能忘了愤怒。

“殿下可知独独楼？”

“你问这个……她在那儿？”

尹元琛很快想到什么，眸光蓦地凝起：“独独楼如今据点在何处？”

“我只知道她经常会出现的地方是春风院，神字号厢房。但照说，她设计我背了人命，大抵会料到我要出卖她，所以现下恐怕早已离开。”

林思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冷静平淡。因为太子当下的目标是殷嘉，是宫廷之中的权谋争夺，她但凡在这时候流露出一丝情绪崩溃，都会被对方弃之如履。

尹元琛果然神色严肃起来，他盯着林思问：“你对独独楼和她了解多少？”

问到点上了。

“她化名殷嘉，前朝皇姓殷，单字取嘉奖的嘉。不知以什么手段从前主人手中夺得了独独楼，收揽天下有罪女子为杀手，以命换命谋杀朝廷官员。此前宁京府衙、刑狱司司监都出自她的手笔。”

尹元琛眸光微微一凛：“你是何罪下狱？”

“殿下，去年腊月那场毁了皇室地牢的爆炸，是殷嘉将我救走所为。”

“两个死囚之一？你是……林死？”他回忆了一下彼时关起来的两个人，很快找到了对应的身份。

“准确地说，我确实叫林思。十一年前的灭门案，动手的人是我的双生姐姐。也就是你知道的那个自称‘尹佳音’的叛军首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尹佳音这个名字，还是因为别的，尹元琛陷入了沉默。

林思便自顾自继续往下说：

“在她身边有一个身手了得的侍卫，名为殷赢。前段时间的文礼郡郡王叶梦景如今也在她麾下。”

“哦对了，我如果没有猜错，您去找瞿清明瞿司监，她或许会知道更多。”

尹元琛呼吸顿时窒住，他难以置信地抬眼：“瞿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