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天命吗?幸村君。”
那是个青年模样的人,穿着最松垮的线衣,露出片精致白皙的锁骨,脖颈修长,线条流畅,喉咙处凸起,雪白的侧颈上是青紫的血管。
他有身通派的好气质,雾蓝色的发落在白皙的肌肤处,长长的睫羽垂落里勾勒出弧形的阴影,看不出神色。
指腹落在书页处,空出来的手支着下巴,骨节似玉。
对于突然出来的声音,他仿佛习以为常般不加理会。只是平静的翻动着书页,外面的光落在眼睫上,突兀的声音像是打搅,不合时宜。像是这样通身气派的青年窝在轮椅里一样,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外面夕阳余晖里,暮色升起,温暖的壁炉给寂静的别墅填上了别样的颜色。
自动感光灯顺着他的动作亮起,阖上的书本被随意搁浅在旁边的桌柜上,露出一角书签的模样。
“幸村君已经逃避我的问题很多天了。”
那道声音又响起,散在空中,带着若有若无的轻叹一般。
如果拟人化,幸村觉得他像是纵容小辈的长辈一般站在他身前。
滑动着轮椅,幸村将早晨钟点工密封好的餐食放入微波炉加热。他不喜欢有外人在,从他骤然坠落的二十七岁,最意气风发的年纪,到现在的三十二岁。
他的面貌仿佛停留在了二十多岁最恣意的时候,便生时间就是在他眉眼间留下了痕迹,温和的,淡漠的,疏离的。
让他显得既好脾气的接受者命运的馈赠,又防备的逃离着世俗。
幸村熟练的端出他今晚的晚餐,他喜欢窝在壁炉旁,这是在法国冬天里,几乎每家每户都不可或缺的。法国里昂的十月份外面洋洒着细密的小雨,别墅里有些潮湿,但今天的外面是难得的夜色与月光。
打开的白葡萄酒被随意品尝后搁浅在桌面,会有人来收拾,简单的苹果派和烧鳗鱼,烧鳗鱼的味道不如刚吃来的时候好。
幸村随意吃了两口,他手骨露在感光灯下,投影在地面上的暗影纤瘦细长,事实上,他的手骨确实瘦的仿佛会勘折一般。
幸村抽过纸巾,伴随着最后一抹窗外的光影落入暮色。
他轻声道,“我不信天命会怎么样。”
他扭动着轮椅翻转方向,在他平滑的驶向放间时,那道嗓音突然炸在耳侧。
“我可以帮你。”
“帮你去反驳天命。”
心脏在那一瞬间突然抽搐。平和而又坚定。可惜他看不见。
他看不见轮椅身后站着一道虚影,看不见那人明知不可碰却把手放在他轮椅两侧,看不见他倾身眉眼间的平和与坚定。
幸村只能听见这道声音带着些许温柔。
面板操作轮椅的手指愣了那么一瞬间,青年的睫羽垂落,嗓音带着轻和,“是吗。”
而后再无人语。
关闭的房门仿佛有那么一瞬间,隔离了那抹虚影的靠近,房门关闭时轻掀起的小型风旋,让漂浮在半空的虚影微僵。
“碰—!”
顺着这道声音,虚影清醒过来,下意识穿透了房门。
“别过来—!”
明明跌倒在地上的青年眼前除了静物的家具,没有任何可以动的东西物件。明明他坐在那片狼籍里,神色平淡的接受着。
可虚影就是僵住了身子,就是仿佛听见了这么一道,跨过数年里,他臆想一般的声音。
月光透过窗檐,静谧而繁华的玻璃洒了进来,眼前可以触碰之物,好似都在他的照拂里。
虚影有些恍惚的看着轮椅翻到在一侧,薄毯掉落在地面,半褪的柔软棉裤,在月光里近乎白到透明的肌肤,半搭在跌倒在轮椅一侧纤瘦莹白的手腕。
他就这样狼狈的坐在一片狼籍里。
晃动的睫羽写满了厌恶,转而又是习以为常的平淡。他好像在极力诉说着不公,不平。可又仿佛这只是他生活中最习以为常的部分。
于是虚影反应过来。
那道低吼不是来自眼前的青年啊,是他啊。
月光的静谧里。
虚影的模样是十几岁的少年,一身空荡的病服里仿佛由月光撑起一般的虚弱,雾蓝色的碎发垂落在两侧,那双鸢紫色的眸子安静的俯视着,那个连简单换条裤子也会把自己弄得人仰马翻的青年。
他们模样相似。
两个人如出一辙的垂视着,只不过少年时期的虚影在看那个把自己弄的狼狈的大人,那个狼狈的大人在静静垂眸缓和着自身的情绪。
格林巴利就仿佛挥之不去的阴影笼罩着他少年的模样,给他留下了病骨。
在二十七岁赶往法网公开赛决赛的路程上,青年异常兴奋的心情终止在了平淡无奇的巴黎街道上。
他最有可能夺冠的一年。也成了他落幕的这一年。
虚影静静注视着他在安静了三分钟后褪下了裤子,捞过另一条别扭又缓慢的穿着。
他用近二十分钟的时间看着他换了条裤子。
于是少年时期怎么都不服输的人垂着腰,弯着眸子眸光带着数不清的晦涩,“……你还想打球吗?”
……你还想打球吗?
鸢紫色的眸子带着异常的温柔,少年时期的虚影也是,带着温和,“如果我告诉你……天命可以改,只要你放弃打网球,就可以。你想吗?”
—天命可以改。
你相信因果吗,幸村君。
少年时期的他静静注视着艰难将自己挪动上轮椅的青年。
我流连了无数个时空后发现……
幸村君,你有一世活得恣意,洒脱。便生那个时空的你没有网球,也没有格林巴利综合症。
你会安静的漫步在巴黎街头,而不是去赶往红土地的球场,而是思考下一站是巴黎歌剧院,还是卢浮宫。
细密的雨不会渲开淋漓的血,不会发生突如其来的抢劫案,你会错开那条道路。那个女孩的性命不会再和你有牵连。
幸村君。
又是一片夜色,可以关闭的感应灯,却无法阻碍的月色。
被打断的腿骨在下雨时会疼。
幸村从轮椅到床上,他安静的注视着天花板。
幸村问,“那我去干什么呢,绘画,和往常一样打理院子里的花草,音乐剧,交响曲,法国诗歌……”
他安静的注视着,虚影窝在他身旁,在心里也安静的回答着,你还可以去看镰仓的绣球,去展览馆,如果你还想打球,可以打排球,玩橄榄球……你舍不得网球部,也可以去应聘经理。
他们不会不要你。
他突然转了个身,和虚影的眸光对上,两个不同时期的身影,在青年与少年的交织见,猝不及防的碰撞。
虚影静静注视着他,仿佛他也能看见自己一般。两双同样温柔的鸢紫色眸子就这样碰撞。
没有人会不喜欢你。你可以做所有你喜欢想做的事情。
幸村忽而笑。
“我好像确实有件想做的事儿。”青年许久不见光的皮肤在月色里宛若明皎一般,便生又生了分病气,以至于莫名有些旖丽。
———
“我想给他送枝白玫瑰。”
——有时候就是想要一个回来的理由。
我本身有些不喜欢这个时间节点。
突然消散的空中虚影,陡然牵起的束缚感。
全国大赛的会场一如既往的热闹啊。
幸村眼神放空,安静坐在教练席上,等那个吃来的小柱子。
“幸村君很安静啊……”
丸井垂眸看着眼前身影想到。有些不一样的感觉,是因为真田走了吗,还是因为什么。
“柳前辈……”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不敢说话的黑色卷发少年向后退了一步,有些无措的看着棕色碎发的少年。
柳无声点了点他的手背,让他暂时别说话,这是他们习以为常的动作。
柳生扶着眼镜,遮住眸底情绪,赫然间,身侧立起一道身影,柳生陡然抬眸,眸光在镜片的反射里徘徊。
“请双方选手上场!”
“……请双方选手入场!”
幸村垂着眸子,又把眸光放在地面,光影里,一道黑影遮住了他的视线。
“不上场吗?”
少年的嗓音带着轻哑,明明害怕热意,嗓音却总流露出几分冷色。
涣散的眸光重新聚集,幸村抬眸看向头顶,在教练席四周,他给他遮出来一片阴凉。
幸村垂眸,轻“嗯”了声。
“很热?”仁王垂眸,眉宇间有些微不可查的蹙起,他抬手摸了摸眼前人的脖颈,眉宇愈发皱起,这么凉。
“不舒服?”
他话音落时,立海大或多或少的都往这边看来。
“有一些。”
手指不经意敲打在椅背上,仁王状似不经意道,“如果不愿意,不想打,我们可以去举报。”
闻言,幸村将眸光落在这人身上。
“为什么这样说?”幸村问。
仁王啊,嘴上说着,可实际上最具少年意气了。他不喜欢条条框框……
“因为你在难受。”
陡然被打断的思想,涣散的眸光聚集,幸村抬眸和少年祖母绿的眸子对上。
他顶着外套,妄想圈出一片阴凉,把两个人琐在一起似的,在地面的倒影里,因为这个半举着的外套,他们仿佛真的被困在了一起。
“你可以选择不打这场比赛,也可以选择胜利。”仁王扯了扯嘴角,似乎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有些别扭的移开脸,嗓音又无端有些发涩的意味在。
全场响起的“青学必胜”与“let‘s go立海大”交织,裁判的催促声,开始的上场倒计时。
“piyo,当然,我是不喜欢真田的堂堂正正。”
他状似解释般道,似乎不想让自己显得多余一般。
那个四天宝寺的孩子跳下来,正站在球场上肆意的喧嚣又妄想拖延着时间。
幸村闭了闭眸子,他轻声道,“等等吧。”
等等吧……
等不了了。
幸村垂眸,近乎窒息一般的绝望扼住喉咙,卡住思想,让他想不到别的。
他们也是这样吗?
幸村舔了舔唇角,“有水吗?雅治。”嗓音明明再平常不过,可仁王便生听出一丝哀求的意味。
哀求什么呢……
有什么值得哀求的呢。
仁王从丸井手里接过来一瓶水递给幸村。
幸村企图伸手去接,两个人的手指短暂碰撞,那瓶水在交接里,仁王瞳孔骤然紧缩,水杯落在教练席上碰撞发出的响声像是陡然点醒他一般。
啪一!
幸村眸光微顿,手腕被人攥紧在手里。幸村稍微用力,把手腕从仁王手里挣脱出来后解释道,“在想事情才脱力了。”
那双祖母绿的眸子就那样静静看着他,也不是相信又或者不相信的,应该说,“如果你是以这个理由推搡,我似乎并不能再说什么。”
仁王有时候真温柔啊。
白石极限下场拉扯着小金。幸村往那看了眼,随意拿起一侧的球拍,眸底晦涩不明。
“请无关人员远离球场!”
裁判发出警告。
“如果双方选手再不上场,则视为弃权警告!!”
球拍在手里玩转,幸村看着台上陆续回来的人,他们脸上或多或少带了些许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