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缕斜阳挂在天边尽头,狂风呼啸,黄沙飞舞科研人员和联邦军站在裂缝不远处。
这趟下地底的目标是寻找母体,虽说有指挥官亲自陪同,但死的可能性远大于生,危险程度比昨天要高出数倍。
身为军人,即便前方是枪林弹雨,她们也绝不退缩。
吊在腰间的绳索收紧,身体缓缓下降,眼前被黑暗吞噬殆尽,耳边是队友轻浅的呼吸声。
宋拾打开夜视功能,悬空的脚下依旧深不可测。
冷不丁地,脑海中闪过谅雀的话。
一、藤蔓无细胞壁,各项数据显示,它不是植物,而是动物。
二、下地面后,不得擅自离队,不能触碰藤蔓、根茎,更不能划开薄膜救人。
漆黑、安静、空洞,在这死寂的环境里,她甚至能听见血液在血管中流动,心脏的搏动声。
也许,一两个小时后,她会后悔她愚蠢决定,又或许还没来得及悔恨便死去,但宋拾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个难得的机会。
越往深处,温度越低,宋拾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那些阴冷的寒气似乎透过防护服渗透过肌肤,蔓延四肢百骸,将她的身体冻得僵硬。
终于,脚下不再空悬,脚尖触碰到了略微湿软的土壤。
甬道内爬满的藤蔓,蓝色荧光忽明忽暗,在回想起它是动物后,宋拾皮肤上泛起一层疙瘩来。
刚站稳身体,眼前陡然亮起蓝光,她抬眸窥见谅雀脸上游走的蓝色符文。
下一秒,一个蓝色的光罩包裹住她们,温暖温柔,将她们与外界隔开。
谅雀冷淡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保护罩的辐射范围是五米,没有我的指令,不准独自行动。”
“是。”
这趟路碰上异种如同呼吸一样简单,概率比多科市明天下雨还高。
宋拾在短短一个小时内,看到了十几种未见过的变异种,它们有些不可名状,恐怖狰狞,有些则毛绒绒,看起来像大号猫猫。
最为印象深刻的是一头人身狼头的异种。猩红的眼珠在黑暗的甬道中像两个悬空的红灯笼,距离近些时,方看清它的形状。
瘦长的身躯,皮紧紧绷在骨头上,肋骨清晰可见,手脚并用在地面爬行,狼头仔细地在空气中嗅闻。
迎面过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贴着潮湿的土墙小心翼翼挪动。
等那怪物走远,宋拾才发觉自己浑身被冷汗浸湿,寒毛倒竖。
幸亏有谅雀,她们现在只需要保持安静,凭借保护罩,那些异种无法感知到她们的存在。
想到这里,宋拾忍不住看向走在前面的女人,心中缓慢升起一丝疑惑。
【读取】在谅雀身上失效了。
无论是保护罩还是别的术法,她都无法读取到。
谅雀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当然是不同的,宋拾心底已经给出了答案,她还没见过哪个精神师使用精神术法像喝水吃饭那般轻松。
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联邦才会费尽心机地搞克隆体吧。
渐渐,漆黑的甬道豁然开朗,泛着荧光的藤蔓交错遍布,比别处都要明亮,无需开启夜视功能,也能看见的程度。
又是粗大的根茎,从它上分出大大小小的芽来,紧贴土壤。
而根茎表面的薄膜鼓起,勾勒出一个又一个人脸的轮廓,随着呼吸,那些薄膜轻微地起伏,诡异且阴森。
甚至是熟悉的面孔。
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嗓子眼。
想到昨天的队员就是在这里地方被生吞活剥,眼下每个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某一个动作激起了异种群的暴动。
针落可闻的静谧之中,宋拾脑海里嗡嗡响起高频率的窸窸窣窣声响,一丝烦躁悄然升起。
仿佛有几百个人在里脑袋里不停地说话,叽叽喳喳,宣泄着无从发泄的情绪。
一瞬间,那些她刻意隐蔽的想法尽数涌上来,几乎淹没吞噬她。
那些声音无比柔声细语:
“宋拾,你明明不想下来的呀……为了一个破任务,真的值得吗?”
她蹙眉,竭力压过心头的负面情绪。
这条路像走不到尽头,兜兜转转,她们竟然又转到了那棵硕大的根茎下。
脑海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看,多危险呀,一不小心就可能会丧命……宋拾,你已经陷入沉没成本的骗局了,为了那些任务,你整日活在刀刃上,可如今又无法果断割舍,只能让自己越陷越深。”
“任务又如何,智者又如何,还是赶快找人取掉炸弹,偷偷找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安度一生吧。”
真烦人。
宋拾烦躁地晃了下头,狠狠咬住下唇,唇瓣的刺痛,以及唇齿间溢出的铁锈味,让她清醒了不少。
这些念头不是没有过,宋拾厌倦了四处流亡流窜的日子,上辈子如此,这辈子依旧如此,她比任何人都无比渴望摆脱眼下的所有糟心事。
可是,这些不过是曾经一转而过的杂念,她深知自己在如此危险的情况下,大脑不至于会想的那么偏。
宋拾深深吸气,不动声色地打量每个人的神情,旋即发现她们脸上的表情凝重。
不是谵妄,是有东西在影响她们。
“不要相信你们脑海里的声音。”宋拾突然出声。
“……差点中招。”谅雀晦暗的眼眸明亮起来,她微微蹙起眉,肌肤上的符文速度愈来愈快。
顷刻间,仿佛有层膜在他们绷紧的神经之间破开,凉风灌入纷乱的思绪。
宋拾头脑从未有过的清醒。
然而,见她们恢复神智,新的一轮精神污染开启。
“饿……”
“饿……”
似人非人,如同呓语的声音共振交叠,高频率从四面八方侵入她们大脑。
糟糕。
“快走。”宋拾咬住舌尖,竭力忽略那些声音。
终究是慢了一步,她余光窥见一个人踉跄着朝着根茎的方向走。
谅雀显然也看见了,她快步上前扯住那人的肩膀,男人僵硬地转过身来,是郭贾同。
“怎么是你?”谅雀下意识皱眉。
因为昨天的事,郭贾同的精神状态不算稳定,这次任务也是将他留在了地上,谅雀没料到他竟会偷摸溜下来。
男人明明在看她,但视线毫无焦距,置若未闻转身,固执地往根茎的方向去。
“亲爱的……亲爱的……你找到了这么好的地方,为什么不叫我呢?”他低声喃喃,语调却颇为怪异,像是……嫉妒。
看着郭贾同的背影,宋拾心底攀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触碰头盔,问留在地上的人:“变异生物有没有异动?”
滋滋啦啦几声电流,传来人声:“无。”
得到答案,宋拾却没有丝毫放松,不安的下坠感让她头脑一阵眩晕,身体呈现出紧张的绷紧感。
“立刻,离开这里。”谅雀后退,下达命令。
有人心生不忍,问:“……不管他了吗?”
“这是命令。”谅雀加重了语气,半晌,她叹了口气,“……他已经死了。”
死了?
这令宋拾忍不住看向她,谅雀是天生的领导者,她冷静强大,在危险关头能迅速分析利弊,但越是如此,越会让人觉得冷血,但她并不冷血,宋拾还记得她站在挪亚废墟中的决绝。
不再犹豫,她们快速撤离这里,临走前,宋拾感应到什么似,猛然回头,瞳孔缩成针尖。
郭贾同的头盔里爬出一只蚰蜒,他姿势怪异地拿军刀破开薄膜,旋即,沉睡的女人猛地睁开只有眼白的眼,伸出手臂将他扯了进去。
宋拾喉咙哽窒,毛骨悚然,那东西是怎么爬进的防护服。
阴湿寒冷的空气中不时回荡着“饿……饿……”的低喃。
不知是走了多久,仿佛在这里已经度过了三天,每个人都无比筋疲力尽,又饿又渴,但头盔显示,她们在地下仅仅待了三个小时。
果然还是被那些稀碎的声音影响到了。
大概是快靠近母体的位置,漆黑的甬道里,冷不丁冒出几只变异生物,队员们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精神。
没多久,她们又碰上了人身狼头的怪物,不是一头,而是一群,乌泱泱从黑暗中涌来。
蜘蛛一般的四肢撑开,弓着腰,姿势诡异地爬行,肋骨被皮勒得尤为明显,干瘦如柴,但因为体型过于庞大,令人有种灭顶的压迫感。
怪物们重重呼出气流,不断嗅闻。
宋拾跨过一根成年人手臂粗的藤蔓,思绪飘散,郭贾同也划破了薄膜,但异种没有暴动,是因为谅雀的保护罩吗?
很快,她轻轻甩了下脑袋,摒弃一切杂念,冷静地盯着过路的异种。
良久,它们快要消失在视线中。
突发事变,有联邦军猛然抽搐起来,口吐白沫,疯狂低喃:“逃不掉,我们都逃不掉的!放弃吧!”
他的头盔中冒出一只蚰蜒,触足深深陷进脑壳,霎时血流不止。
他恍若浑然不觉,神色中沸腾着某种癫狂的情绪。
“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而是灵魂逃脱躯壳的契机……
“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而是灵魂逃脱躯壳的契机!”
宋拾头皮发麻,无他,这和家用终端里那个戴维教授所说的话一模一样。
果然,那群家伙猛然抬头,猩红的眼眸闪烁,兴奋地咧开嘴,熏臭的涎水顺着牙粘稠滴落。
它们鼻子耸动,似乎嗅到了什么,在判断方位,有的四肢攀爬到了土墙上。
望着不断逼近的怪物,宋拾手心冒汗。
电光火石间,却见有人拽着那位发癫的家伙跑出了保护罩,她的袖子不知被什么划破,鲜血浸透布料,隔着头盔,宋拾似乎闻到了血腥。
“嘿!丑八怪们,想吃我吗?”那人高声大喊,顷刻吸引了异种的注意,它们兴奋又焦躁地来回踱动。
她见它们撅起屁股,似乎是在蓄力,重重吞咽了口吐沫,目不斜视,大声说:“不要管我!你们快跑……”
怪物们呜咽一声,猛然扑过去,女人咬着牙,扛起抽搐的男人,发疯一般冲进无尽的黑暗,彻底被无尽的甬道所吞噬。
没过几秒,惊恐而绝望的尖叫声划破黑暗,随即伴随着咀嚼声的响起而消失。
宋拾闭目,心情像浸湿的毛巾一般沉重无比。
又死了两个人。
死亡的丧钟仿佛就在她头顶。
谅雀攥紧手心,“你们检查一下防护服有没有破损。”
一时间,大家意识到什么,立刻仔细查看防护服状态。宋拾心脏砰砰跳,确认没有破损后,肩膀微微松弛。
然而,有道发颤的嗓音响起:“指挥官,我的衣服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