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辞兮把镜子收起来，手中出现了之前那个铁榔头，他拿在手里，动了动胳膊，朝着他走过很久的放向扔了过去。
镜像有的不只有影子，更多的是反射。
他那面镜子里的雾，十有八九是镜面对镜面的产物。
哐啷一声。
玻璃破碎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白烟淡了许多，陈辞兮朝着那个方向走去，在不远处找到了他的铁榔头以及一地的玻璃碎片。
他捡起地下的一块碎片，镜面上，是一只血窟窿。
被他用榔头砸出来的大窟窿。
红色的粘稠物正从窟窿往外渗。
周围的地面像是铺上了一层嫣红的花瓣，白烟渐渐被染成淡红色。
“分子运动？”陈辞兮挥了下手，将面前透着血腥味的烟雾扇散了一点。
“别说话。”白珂出声提醒。
陈辞兮安静下来，手里抛着那块碎玻璃片，上面的血窟窿在他手里来回旋转翻腾，周围隐约响起了呕吐的声音，夹杂着小孩的哭声。
“放手……”尖细的声音声音从身后传来，陈辞兮转身，看到了另一面镜子，镜子里站着一个女孩，黑发散乱，正拿两只空洞的眼眶对准自己。
空洞的眼眶。
两只。
“小姑娘们。”陈辞兮语气很随意，那块碎镜片被他放回了地上，“你们不应该在好好考试吗？”
地上的碎镜片动了起来，没多久拼成了一面完整的镜子，只是镜面上的裂纹是无法消失的，那个小女孩的脸上是斑驳的血迹和一道道裂缝。
“你们总要离开这里的，离开这个虚幻的，镜面的世界。”陈辞兮一前一后各有一面镜子，镜子里的小姑娘对着他，四个空洞的血窟窿正往外滴着血。
“你们不是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去学校吗？那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麻痹自己呢？”陈辞兮站在两面镜子中间，却没有看两个小姑娘，而是望着那片望不到头的淡红色的白烟。
“你们说，这像不像一个壳子，你们喜欢缩在里面的壳子。”
“为什么不出去看看呢？”
陈辞兮问她们，“如果那根蜡烛燃尽了，你们怎么办？”
蜡烛燃尽，镜像的世界不复存在，方瑕为她们搭建的温室彻底倒塌。
如果真的到了那天，她们该怎么办？
“没有永远牢固的房子，更没有永远被掌握的时间。”陈辞兮摇摇头，目光落在了那面破碎的镜子上，“你们不在这儿，但你们永远留了下来。”
“有什么区别呢？”
“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不是！”那面完整的镜子忽然碎裂，玻璃碴朝陈辞兮飞溅过来，陈辞兮闪身躲过去，碎玻璃撞在了对面的镜子上，又落在了地下。
“不是什么？”陈辞兮反问。
“我们，没有！”一面镜子里发出近乎崩溃的嘶喊声，“就是没有！”
“没有吗？”陈辞兮依旧平静，他只不过是动了几下，躲过随时往他身上招呼的玻璃碴，“你们再好好想想，真的没有吗？”
一瞬间的安静。
陈辞兮站在那里，等待着她们都回答。
“你凭什么！”镜中，小女孩一下子抬起头，用两个空洞的眼眶看着陈辞兮，语调尖锐，“你凭什么把我们叫醒！”
“我没有做任何事情，我只是让你们想想，你们还有你们的妈妈做的对吗，这件事情可以一直持续下去吗？你们有能力让这里永远存在吗？”
“你骗人！”
“我骗你们什么了？”
两面镜子围着陈辞兮转起了圈圈，白烟越来越浓烈，陈辞兮看着周围彻底被包裹住，他低头，脚下是自己的镜像。
“能不能有点儿新意？”陈辞兮朝白珂吐槽，“系统是脑子没多少，所以设计的环节就那么几个是吧？”
他说着向前走了几步，脚下响起了玻璃碎裂的声音。
“别动。”白珂制止了陈辞兮的动作，“碎了就出不去了。”
“那我总不能一直干站着。”陈辞兮稳住自己，轻轻往没有裂痕的地方挪了挪。
催命一样的声音再次响起，陈辞兮站在呼唤陈歌的声音里凌乱。
“下次请拦住我。”他咬着牙嘱咐白珂。
白珂给他回了声呵。
眼下最着急的事情不是那个傻大个催命，而是他怎么从这些碎镜子里出去。
“陈辞兮，从她们身上下手。”
“我倒是想啊。”陈辞兮把自己的呼吸放轻，生怕一个不小心掉坑里，“我要是知道我早就出去了。”
合着他刚刚是在唬那两个小姑娘。
要命的是那俩小姑娘真被唬住了，还很生气。
“你真会给自己挖坑啊陈先生。”白珂都不知说他什么好了，哪有人挑衅NPC，把自己往死里玩的？
镜子……镜子……
陈辞兮低头看着脚下自己的身影。
蜡烛……
镜子……
晴天娃娃……
时间……
游戏开始没多久，根本找不出多少提示。
“狗系统就是想让玩家折在这里。”陈辞兮有些烦躁，耳边还有王武一声又一声的呼唤。
等一下。
陈辞兮眼睛一亮。
“白珂，来根蜡烛。”
蜡烛被点燃，蜡油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镜子上，白烟散了一些，但很快又聚了起来。
“草，没用。”陈辞兮抓了一把头发，原本顺溜的黑发翘起来了几绺。
“蜡烛确实能吸烟，但你忘了，这些烟本来就是蜡烛造成的。”白珂也知道陈辞兮的想法，可用蜡烛去驱散蜡烛的烟雾，这本身就是一个闭塞的环形。
仅有的一条思路被封死了，脚下不断传来镜子逐渐碎裂的声音。
“追本溯源。”白珂察觉到陈辞兮越来越不耐烦，生怕他做出点儿什么事来，“陈辞兮，好好想。”
他不能给他太多提示，能做的只到这里了。
追本溯源……
陈辞兮把这个词来回咂摸了几遍。
源……
源头是什么？
这个镜面世界是为什么出现的？
“小姑娘们，时间快到了吧。”陈辞兮忽然轻声对着白色的烟雾道，“你们不想出去吗？”
白烟似乎停滞了一瞬，陈辞兮接着说，“刚刚我问你们，如果有一天这里碎了，你们怎么办，”他说着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我忘了，你们根本出不去。”
“不是这里会永远存在，而是你们觉得，你们永远也无法离开。”
不为也，非不能也。
不能和自己认为不能是完全不同的原因。
一个在于外，一个在于内。
相较于在外，你自己认为的往往更加重要。
脚下的碎裂声更大了，陈辞兮低头，发现自己脚下有四个空洞的血窟窿。
“我猜对了？”他操着有些变了调调的嗓音问，“你们恼羞成怒了？”
“可是……我们就是……离不开……啊……”小姑娘忽然出现在陈辞兮面前，镜子离陈辞兮很近，入目便是一个小姑娘白白净净的脸。
“你们为什么这么觉得？”陈辞兮问她。
面前的镜子没有说话，小姑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因为我们，没有眼睛啊……”
一瞬间，属于女孩的哭声传遍了正个空间。
没有眼睛。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亲手一次又一次撕开自己的伤疤，让它变得血淋淋的。
“你说我们说的对吗，哥哥……”
两面镜子围着陈辞兮转起了圈，镜子里的小姑娘有着漂亮的，乌黑的长发，眼眶里是黑白分明的瞳。
“你们说错了，小朋友。”陈辞兮感觉视线有些模糊，可能是被转悠得头晕了。
“你们是可以出去的，只不过因为你们一次又一次的退缩，才有了今天。”
“你们觉得这是一个可以让你们受到保护的地方，而且你们的妈妈也在，她虽然对你们要求很高，但你们能感受到她很爱你们，即使她为了留在这里做了许多让步，那些让步的受害者都是你们。”
“我说的对吗，小姑娘。”
镜子停了下来，“我们跟其他人不一样！”
小姑娘的喊声夹杂着细碎的哭声，“我跟他们都不一样！”
“他们不会喜欢我们！”
“他们会排斥我们！讨厌我们！”
“他们会嘲笑我们，会说我们是灾星，会说妈妈，是祸事的源头……”
小姑娘的声音弱了下来，似乎只是自语。
“他们会……讨厌……不一样的……我们……”
“不是的，”陈辞兮尽量把自己的语气放柔，“小姑娘，一个人生来什么样，那是上天给你的，你改变不了，所有人都是上天的馈赠。”
“那为什么只有我们！为什么！”小女孩的声音一下子在四周荡开，盖过了王武的声音，嗡嗡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所有的镜子发出了共鸣，白烟消失了，陈辞兮定睛看着四周，自己站在六面镜子的中央，脚下是早已碎裂的镜面，每一面镜子上，都有一个满脸血迹的小姑娘。
她们眼中不是黑白分明的，而是鲜血淋漓，空洞无比。
“我跟你们说，你们可能会不明白。”陈辞兮站在中央，六面镜子在不停地朝他靠过来，铁榔头拿在手中，手背在身后，他说，“上天给了你们一次体验人生的机会，却因为过于喜欢你们的眼睛而把它们留下了，所以你们应该想，它们在上天那里好好地保存着呢！”
“别难过，别哭，也不要害怕，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你们很漂亮，不是吗？”
镜子中的女孩露出了迷茫的表情，空洞的眼眶对着陈辞兮，陈辞兮向前走了几步，踩着碎镜片走到其中一面镜子面前，镜子里，女孩空洞的眼眶对着他，黑发垂落下来，散在两肩。
“别在里面呆着，我再帮你把头发扎起来，咱们离开这里，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