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路上,奈何桥边。
孟婆盯着只去无回的亡魂,轻轻叹了口气。
自从王隽在桥附近建起自动化制汤的工厂,她不必再没日没夜地熬煮浓汤了。
甚至不用她亲自一一送上,那些亡魂自己便会服下汤。
孟婆有时会感慨,王隽提出的“私人定制”的巧妙。
原本她还觉得桥边有个汤饮自助已是新奇至极,不想王隽还做了个机器,能根据亡魂生前的记忆,分析出他们不肯过桥的原因。
这样一来,她就能对症下药,为他们细细开导。
也许是在桥上停留的时间太久,她连声音喑哑,身形不稳都未察觉,等到回神过来,王隽已不知什么时候扶着自己下桥休息了。
不过十年,奈何桥边的机器上就多了个与她一模一样,还能动的画像。
据王隽说,这叫人工智能,不管多难开解的亡魂,只要他们与这画像对话,准保安心上路。
起初孟婆还纳闷,听里面的声音都是自己曾开导其他亡魂的话,这样能有效果吗?
于是在前三十年里,她一直留守在桥边,在被迫怠工的不安中四处徘徊。
这种状态整整持续了三十年后,她发现机器开始对不同的亡魂做不同的反应了。
即便是怨念颇深的亡魂,在跟“自己”对话后,也会很快化解怨念。
孟婆总算放下心来。目送他们渐渐远去,她欣慰之余,心中又难免不是滋味。
不是因为另一个“自己”替代了她的工作,而是她看着这些亡魂从抗拒到不甘心地接受死亡,再从执着过去到不得不释怀,自己的心境也有了一些涟漪。
做了那么久的神仙,她见证过人类种种因果报应,自然清楚人类是没有记性的。
他们会重复同样的错误,在桥上经过一次又一次轮回。周而复始,永无止息。
而她自己呢?也何尝不是如此?
她观看着一次又一次相同的剧目,重复着一次又一次的开解。
孟婆从未思考自己所做的一切有没有意义,但现在她有大把时间,似乎也想不透这问题。
用王隽的话来说,自己不用担心失业,有很多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了。
阎王有了时间喝茶,黑白无常有闲情弄花,文武判官在后台收获一次次好评,就连夜叉小鬼们都在传道中找到了自己的意义,可她呢?
她除了会做汤引渡亡魂,还会什么?
如果不做奈何桥上的孟婆,她还能是谁?
孟婆踱步走到河边,看着水中陌生而熟悉的脸,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已经不能从身上的衣服辨别自己来自哪个朝代,在地府久了,她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人人都叫她孟婆,可除了满头白发,她的脸似乎也不老。
她拿出手机,盯着全家福上穿着旗袍,双目含笑的女人,一时看得失神了,连凑上前来的人影都未发觉。
“拍得真好。我在天上也常常看这张照片呢!”
冷不丁响起的声音,把孟婆吓了一跳。
回头见是王隽,她抚摸心口松了口气:“隽啊,原来是你回来了。”
“听阎王爷说,你在天界过得不错?”
孟婆亲昵地挽起她的手,“这一趟往返累坏了吧?尝尝我亲自做的……”
她微微一怔,又笑道:“尝尝我亲自改良过配方的汤。准保你喝了忘了所有烦恼。”
王隽闻言却意兴阑珊,“那还是算了。我最近烦恼的可是大事,要是给忘了,我都不敢饶了自己。”
孟婆摇头失笑,这丫头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么有活力。
见王隽有意无意扫过自己手机上的图片,孟婆不自然地收起照片,却听她说:“您喜欢这衣服的话,我再给您带几身?”
孟婆尴尬地红了脸:“我在地府总穿人间的衣服像什么话?那些小鬼定会在背后说我老不知羞了。”
王隽皱着眉头,十分不满:“他们平日就穿个酸菜裤子,露着个干瘦小身板的,怎么好意思说您啊?”
“当初我在地府穿的也是自制的校服,谁敢笑我?”
瞧孟婆面露难色,欲言又止的样子,王隽小声嘟囔道:“说便说了,又不是当面说的,影响不了我的心情。”
孟婆笑笑,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王隽却盯着她的脸,忍不住赞叹起来:“您根本就不老。瞧您鹤发童颜,思维敏捷,身子骨又健壮,怎么看都是地府的一把好手。”
“若只在地府真是可惜了,可惜了。”王隽紧握双拳,面有惋惜之色。
玄鸟频频看她,紧闭上嘴怕自己笑出声来。
孟婆也听得云里雾里,王隽夸自己夸得这么起劲儿,是又有什么鬼主意了?
在抑扬顿挫的铺垫下,王隽终于向孟婆伸出了手——
“请您跟我出山,在天界助我一臂之力吧!”
孟婆感到好笑,指了指自己,“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