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阿尔莎还有些不明所以,看看大野又看看先觉种,“哎不管了,我们也快走。”
左格没说什么,谨慎地继续往前走。
“先治疗他。”
一道沉着喑哑的声音响起,似乎是从先觉种的包围圈中传出的。
这里有人?
他记得先觉种是不会说话的。
那群科学家霎时忙活起来,四散开去取医疗器具。两人则不动声色地往门口挪动,暗自庆幸先前已经转移了纳什人,不然这种情况下带着四十多个蓝皮人出去简直成显眼包了。
离实验室大门还有几步距离时,出于好奇,左格侧过脸瞥了一眼。
脚步骤然停滞,跟在后边的阿尔莎疑惑地推了推他的臂甲,“怎么不走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捏紧了,须臾之间左格的呼吸轻到几近于无,双腿扎根于地难以动弹。
他看到一张苍白的面庞,苍白得就像——
思绪无可抵挡地被拖拽回数年前,在赫提星荒凉的冰层之上,那个七窍流血痛苦挣扎的、抓着他的臂弯索要承诺的伴生体。
当时他说,他说……
指尖抽动一瞬,左格恍惚惊觉自己连回忆的勇气都没有。
我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啊。那些回忆总是轻易给他造成这样的错觉,但他们其实不是越走越远,他们的路线从一开始就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偶然相交,仅此而已。
他长久地凝视着那张脸,专注到忘记了时间。
“走了!队长。”阿尔莎直觉不妙,一把拽住金发青年的胳膊想将他拖离这个是非之地。
“等一下、等一下。”
左格推开她的手,语调相当平静,可阿尔莎知道他已经魂不守舍了。
她难以理解地压低声量质问:“你没看到他跟右刃首领在一块吗?他是凶手!最低也是帮凶。”
是的,他和夜翼在一块,他罪有应得,但是……
在先觉种七手八脚的簇拥之中,夜翼半跪在地托着那人的后颈,他上半身的衣服被撕开,前不久自己耽于情欲时留下的激烈痕迹纤毫毕现一览无余。
而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腹部豁的一个血洞,有什么墨绿色的东西在里面微微蠕动着。
先觉种将乱七八糟的管线连接至昏迷不醒的人身上,另一端仪器上变化的数值复杂且跌宕起伏,左格看不懂,因为看不懂所以心情愈加烦躁。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的?
“喂!队长!”
阿尔莎诧愕不已地望着就这么冲了过去的左格。
仅仅是因为他看到了,昏迷中的人抬起手,不知是想要抓住什么。
现在那只手搭在了冰冷漆黑的手部装甲上。
场面短暂地静谧了一瞬,随后又继续正常运转起来。
似乎无人在意,连夜翼也没有关注这么一个突然出现的高等战斗种,甚至稍稍退至一旁为其腾出空间。
左格默然回握住眼前这只修长白皙的手,隔着一层护甲摩挲着,试图抹去上面那斑驳的血迹。
“父亲,父亲……”
听着那梦呓似的低语,他默不作声地垂下眼眸。
几个月前,在阿德纳斯安全局接受停职调查时,他同远在塞因斯坦的泽西塔有过一次短暂的通讯。
那位主母曾亲口承认莱恩是她的孩子,而他反复核实反复求证,发现在新星历195年莱茵协定通过后,不过三十多年的时间,魔卡斯就已经在外环声名鹊起并成为疤脸的指定接班人了。
三十多年远不够棘海妖长成的,泽西塔毫无疑问撒谎了,而他想知道为什么。
面对质询,泽西塔给出的答案相当狡猾。她说,她是塞因斯坦的主母,自然所有棘海妖都是她的孩子。
当时自己气得够呛,但冷静下来并结合长久以来的种种蛛丝马迹推断过后,他心里有了一个新的猜想,只是还没有机会去验证就身不由己地被卷入漩涡之中无法脱身。
你不是泽西塔的孩子。你的父亲到底是谁?会是……
先觉种最灵活的那对前肢猛地一按一扯,将与血肉嵌合的子息体生生撕了下来,混杂了绿汁的浊血飞溅成一道弧线。
接着它又操起剪子,咔嚓咔嚓地把断裂在腹腔内的残肢连肉剪下。
你有用麻醉吗?
左格眉头越皱越深,差点没能克制住喝止那粗暴手法的冲动。
“左格。”
被呼唤的对象从父亲变成了自己,他双唇翕动一瞬,几乎要开口应声了,但顾及周围的异族还是咬住唇一言不发。
我在这里。我在。你这个混蛋。
无论如何,他还是没好气地在意识里给出回应。
往伤处涂抹了一种浅蓝色的荧光液体后,先觉种开始替人缝合伤口。
“好了,快走了!”
后方的阿尔莎不知是第几次催促,已经急得团团转。
左格最后看他一眼,缓缓放开了那只手,起身跟着副队离开。
舱门从两侧向中间闭合时,里头适时响起一阵模糊的机械音,似乎是先觉种的医用设备发出来的。
“检测结果:生命体征趋于稳定,幼生体活性降低。”
听到“稳定”二字后,左格长吁一口气,总算放下心来。
旋即实验室的大门在身后紧紧闭合,凭着优异的隔音效果阻绝了一切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