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天才俱乐部的#83找上门来,人偶少女抬起脸,眼睛是比紫水晶更昂贵明亮的。她邀请砂金、托帕和维里塔斯·拉帝奥,参加一场前所未有的测试。在最终开盅之前,没人知道答案如何。
后来想想,砂金问拉帝奥:你和螺丝咕姆是在那时候认识的?紫发学者看了他一眼,金色的月桂叶闪动着辉光,回答道:你终于反应过来了。我和那群家伙认识的比你想象中更早,只是你与她从不过问。不过……现在来说,聊这个也无意义。
灰色的小浣熊对黑塔带来的人万分好奇,那双眼睛宛如灼目的、金色的太阳。而她也的确是初生的孩子,天真又理所当然的认为人们的相处模式就那么几种。她不明白相互背叛的理由,因着利益的缘故彼此捅刀,为了成就自我欲望而抛弃一切。砂金和托帕都喜欢这样的孩子,就连维里塔斯也不得不承认——比起半瓶子水搁那晃荡,愚蠢又自大的庸人们,他更属意这样的人作为学生。
星语气雀跃:这次参加测试的还有大明星知更鸟小姐!三月七让我带一张签名回列车呢!砂金动作微微一顿,脑海中不可抑制的浮现出:那个烟火明亮的夜晚,那位天环族歌者湖绿色的眼睛。
她捎来一封口信,来自他在酒馆的朋友,卡卡瓦夏将流言的真实性如实告知。下一秒,砂金总监抬起头,恰巧与记忆中那双眼对视。好吧,不出所料,果然是花火这人。她以‘赔罪’的名头将这位给邀了来,信誓旦旦说上次演唱会没能给他带来好的结束体验,在模拟宇宙里想听几遍听几遍。
开拓者心说终结技开大是吧,嘴上唯唯诺诺不敢吭声,还指望这几位多给她捞几颗星琼。她恭恭敬敬请这群大佛移驾黑塔办公室,在装置图鉴那里待了一会,有关祝福、奇物、和星神的内容依次陈列其间,唯独关于太一的那部分是空着的。
这时他们就明白,这位(或所有)天才俱乐部颇为我行我素的成员,根本没将公司发出的澄清看在眼里。或者说,只要对研究有所进益,哪怕只是一个可能——她也不会放过。为了能够长期的合作,黑塔是会隐瞒真相的,毕竟真理不动不惊。
维里塔斯对星神的兴趣不大。他人生前二十余年里,为数不多进行过的研究,还是为了砂金的身世和来路。剩下两位根本不是搞学术的,新鲜完了直接开始办正事。下载角色,登入模拟宇宙。
他们没接触过模拟宇宙,所以黑塔也没跟这三位解释区别所在,只有被迫上帝视角的开拓者懵了圈。本次DLC拓展包放弃了先前模块区域的设计方案(花火请人听演唱会的计划宣告破产),入目是一望无际的黄沙,明亮的太阳悬在天空中。
啊。砂金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这里是……茨冈尼亚?怪不得。黑塔应该是和流光忆庭合作了。他迅速作出猜测和判断。卡卡瓦夏。他是这片宇宙最后一个埃维金人,也是「秩序」太一仅存的后裔,维里塔斯和托帕跟知更鸟都是来凑数的。但对这位天才来说,只要能够从中获取准确详实的数据,开拓者邀请几个人进模拟宇宙都不重要。
远处传来飘渺的歌声。
【撷来绿洲的叶,为您点缀冠冕,
您酣睡于卧榻,极光是您的吐息,
……
——就用这美丽的宝石啊,引日光捻线,用翠缎缠绕,象征您的安眠与苏醒!
……
敬爱您,敬爱您,
您悲悯的泪水养育了我们!】
“愿母神,三度为你阖眼……”
砂金抬手按在心口,低声念了一句,转过头对其他三人坦然道:我知道,这是什么节点了。能让所有埃维金人齐聚在一处,一同唱颂祷歌的情况不多,因为在这片荒漠中,挣扎着活都很困难。
但这种情况确实是有的。他语气温柔三分。卡卡瓦之日。砂金试探往前走了一步,那瞬,仿佛玻璃构成的幻境轰然碎裂,幻觉似的、悄无声息般震耳欲聋。就像空白的画布被涂抹色彩,于是绿洲、湖泊和欢声笑语的人依次出现,长风吹过茨冈尼亚尚未死寂的荒原,悬停在上空久久不散。
穿着裙子的姑娘在湖边跳舞,衣摆上的金饰比日光更明亮,绿松陨石色泽苍翠得令人心惊。而她的眼眸瑰丽、发丝熠熠生辉,红粉面颊宛如娇美的花瓣。尔后,更多人加入这场盛会,尽情欢唱地母神的恩泽。那是一种几乎燃烧生命力的竭斯底里,宛如高声宣告这个种族没有明日的狂欢。
砂金站在原地。托帕有些担心,扭过头仔细观察他的神色,以至于明显到当事人忍俊不禁。他摊了摊手:放轻松,我亲爱的朋友,这对我来说早就没什么了。我对这场庆典毫无归属感。很惊讶吗?我怀念同他们一起的幸福,并非不断去回味对神灵的信仰。而这样的时日,我已经活过了。
他虚虚搭上那姑娘的手,那抹幻影与真实跨越漫长的光阴,在这片虚假的星空、伪造的命运之中交叠。他们旋转、对视,裙摆飞扬,巧手打造的金饰与*神体碎片*碰撞作响。此时此刻,天地静默,悄无声息。那名女性的同伴在不远处喊她的名字,于是她骤然止步,向太阳的辉光所能及的地方跑去。她的身影穿透砂金的身体,像是与他猝不及防撞了个满怀,星际和平公司高管瞪大眼睛。在金粉镜片的遮掩下,没人看清他的表情。
算啦。他捡起掉落在地的帽子,随手将其戴回自己头上,转过身瞬间听见有人吟颂祷歌。他们唱道:撷来绿洲的叶,为您点缀冠冕。您酣睡于卧榻,极光是您的吐息。流沙是您灿烂的发,宝石般的湖是您的眼!他弯了下嘴角,顺着唱道:日月在天穹中高悬……那是您璀璨的、永恒的心脏。
我的母亲死在这一天。这话来得猝不及防,其余在场三人同时愣了一下。她是病死的。砂金语气如常,听不出丝毫异样。茨冈尼亚的基础设施太过落后,当我有能力回过头来看的时候,此地早已变成流沙埋骨的废墟。她死前依然唱着祷歌。
【我们不为您塑像,因您已在我等心中长存,
您的化身万千,您用那三重眼注视着我们,
敬爱的,敬爱的,至高无上的母神啊!】
砂金张开双臂,背对太阳,向共同测试模拟宇宙的诸位相识者走来。教授看出他精神状态亢奋的不正常,却也没出言阻拦什么。怎么说。对于一位在「虚无」边缘徘徊的自灭者来说,这种情绪比丧失所有意志要好得多。他敢笃定,这并非此人的真实想法,毕竟他们到底认识了这么多年。
他说得对。砂金语调轻柔、甜蜜至极,他面上还带着一点雀跃的笑:对我来说,妈妈正是地母神的具象化,你们知道的——噢,除了知更鸟小姐。
没关系。请继续说,砂金先生。知更鸟情绪稳定至极,虽然没放下助人情结,但的确足够尊重他人命运。于是当事人真的说了下去:因此,在她死后……我就当做母神从我身旁抽离了。祷歌中颂唱她化身万千,花鸟鱼虫、星辰河川,都是她的一部分,那我爱这万物犹如爱她,何必将她捧上神坛?我便砸碎了心中的神像,竟感到了一瞬轻盈的解脱,随即……是漫长近二十年的自我放逐。
解放。解脱。放逐。解脱总是轻捷的刀锋,深情吻过谁人颈侧。可若那一瞬未曾死去,白月光落在地上就变成了米饭粒,朱砂痣则化作蚊子血。
漂亮的东西,自是人人喜欢。可当明月沉海,山倾木朽,伊德莉拉的塑像也沾染污泥——那美丽的也将变得丑陋,不再被众生所爱着。祂被厌弃。
卡卡瓦夏说,只有您爱埃维金人,而我也同样爱您。他交出一份信仰作抵押,换来由地母神赐福的*好运*。她爱着抽象的人——爱着这个族群。当埃维金人死的剩他时,这份运气才会属于砂金。
维里塔斯捂着额头,终于明白这么多年,砂金身上的违和感从何而来。他们遇见的太晚,此人已经学会把残破的自己塞进皮囊里,那些过往都可以被一句「自灭者」轻描淡写的掩饰。仿佛只有这样做了,他才不会露出狼狈不堪的一面。在他们面前,永远是那只抖抖羽毛光鲜亮丽的孔雀。
【风暴与沉雷并响,带来自天空坠落的碎星,
您的孩子睁开眼,用双手捡拾起您的神体,
——就用这美丽的宝石啊,引日光捻线,用翠缎缠绕,象征您的安眠与苏醒!】
天边炸开一声雷响。暴雨倾盆,打在模拟宇宙测试者的身上,却依然影响不到分毫。只有砂金站在原地,像是被这场跨越漫长时空的幻影浇了个湿透。托帕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转头扬声对天空道:喂,黑塔!你——。她没能将这话说完。
当事人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如此,俯身从泥沙中捡起一粒碎石子。也许是传说中*好运*的眷顾,雨水洗净它之后露出真面目,正是一枚绿松陨石。托帕才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极致的寒意从脊骨往上攀附,她意识到某个可怕的事实。
这场跨越漫长光阴、时空错位的幻影,于此时此刻,终于变得切实可察起来。他们听到虚假的天空之外传来过分尖利的笑声,仿佛同邀他们一起见证结局的一瞬眩目。那样残酷的血泪,无法逃离的脚步声如影随形——阿哈竟一直在注视着他。
卡卡瓦夏。砂金。砂金总监。全宇宙最后一个埃维金人。半生离索,踽踽独行,在「虚无」边缘行将自灭的孤魂野鬼。他曾被「欢愉」所拯救一瞬,最终又阴差阳错的选择了「存护」的命途。
饶是这样的过往,也只寥寥数语书尽。他想起某个仙舟叛徒的遗言:凡人肝胆俱裂的挣扎,在神灵眼中,不过爱恨冷却后的浮灰!他放声大笑。
当年他拒绝了【酒馆】的邀请函,选择完成一场考核测试,「艾吉哈佐砂金案」是他的答卷。叶琳娜一腔赤子之心属实被骗得彻底,后来了解砂金此人是个什么德行,那他们仨不凑合过、还能离咋地?然而。此人操作过于放飞自我,诈骗手段令一众愚者啧啧称奇,结果临了翻车创进了公司……也不失更大的乐子。反正阿哈看得很满意。
比起那个捡他回来的朋友,这位星神显然对卡卡瓦夏更感兴趣,以至于迄今为止,依然在盯着他看。砂金觉得这是种:‘一般离谱的我不看,特别离谱的我非得凑个热闹’的心理。「钻石」和「翡翠」大概能猜出他的来历,公司不吝于找酒馆的麻烦,但他们并不想因此事,与一位令使对上。
尤其是「欢愉」命途的。假面愚者在这片宇宙中招猫逗狗,倒也不比那些「毁灭」的狂徒臭名昭著,但与其纠缠太过麻烦和浪费时间。砂金低下头去看手中的绿松陨石,这来自天外的矿物色泽漂亮得无与伦比,竟能与他瑰丽眼眸一较高下。
他听到已死族人的呼喊,在狂风骤雨中驱赶受惊的牛羊回到驻地,大家为这场雨激动振奋。这是地母神的恩赐!【——】。卡卡瓦夏的母亲。她一定会在神明的注视下,回归至温暖静谧的怀抱!
她抛下了所有人。妈妈抛下了卡卡瓦夏。地母神只爱抽象的埃维金人。于是他摘下帽子,置于身前。一时天地寂静无声,砂金便开口唱道:【成群的牛羊在漫步,它们是您衣摆上的珍珠。丰美的水草摇曳着,它们是您发丝间的花环。长风刮过茨冈尼亚的荒原,这是您美妙至极的歌喉。】
埃维金人能歌善舞。卡卡瓦夏确实声音好听,但熟人也没怎么见过他开嗓,知更鸟一时为祷歌中含有的悲伤所慑。他在难过什么?如同她对「同谐」那样,对地母神的虔信?她觉得并不太像。
有信仰的人不会堕入「虚无」之中。一定有什么东西比信仰更重要,而他曾经拥有过,如今却已失去了。是的。她太敏锐,太富有直觉,以及一点点经验和同理心。这使得知更鸟的猜测变得无比精准,并且……感到难过。她冥冥之中察觉到了命运昭示刀锋,在歧路的开始和结束恭候已久。
奈何心如顽石,然而人非草木。这句在寰宇中流传的仙舟俗语,宛如帝弓司命的神矢,居高临下贯穿每个人的心脏。【石心十人】分别有各自的来路,自也有不同去处——可将话再分明说一遍。
人非草木。恰如其言。时至今日,砂金总监已经不会再流泪,可他尚未成为*真正的*自灭者,他仍会感到痛苦万分。他在歌颂什么?地母神的塑像早已爬满青苔。卡卡瓦夏。卡卡瓦夏。他拥有的,仅仅是族人和血亲的爱,这教他去爱万物。
万事万物皆为地母神的化身。绿洲的湖泊是她明亮的眼,日月是她轮转跳动的心脏,她酣眠于卧榻之上,极光是她的吐息。他何曾哪时不信神?
「秩序」的后裔,「存护」的叛徒。砂金缓缓闭上眼睛。可无论他选择哪条路,起点和终点都是因为爱。他爱死去的族人,所以要虔诚的信仰母神,他爱诸位亲友,所以试图存护他们的前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