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研究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星神,并邀请同为俱乐部成员的我参加。我同意了。这个项目的研发推进的很顺利,但比起那些尚存在世的神灵,我对那些已死的存在更感兴趣。比如「秩序」太一。
说实话,在听到我的打算之后,素来冷静自持的阮·梅都惊了一惊,更别提黑塔和螺丝咕姆。这座空间站真正的所有者和螺丝星的君王都纷纷用不赞成的目光望着我,一来是没人知道改变过去会对现在造成什么影响(终末is watching me),二来是甚至不一定能够成功。当然,前者的答案我已然得到,后者是我还能在这回忆往昔的根本。
我将锚点放在了砂金身上,为此特意参与了十七轮面试和二十八轮笔试,堂堂正正考进了星际和平公司。除了仿佛在赶KPI的主管,没人会留意一个P16的小员工的去向,最多是被扣点薪酬而已。
我抵达(曾经的)茨冈尼亚的第一天,从一个孩子嘴里得知了卡卡瓦夏这个人。他的名字。他说他是母神赐福的孩子,这份好运会庇佑他一直赢下去。我认识翡翠,但她没见过我。这话的意思是,我知道砂金总监曾经的名字,那个被埋没在黄沙、鲜血和苦泪之下的姓名。他一生的烙印。
砂金。现实里的我说。你我都并非「终末」的行者——你相信命运吗?他看起来有点迷惑,却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如果你是说让我遇到你,那么我是信的。行吧。抛开目的不谈,我二人倒也算是殊途同归。单指在这个世界找到彼此这方面。
我跟着卡卡瓦夏回了家。如果那能够被称之为家的话。我来的那天下了雨,埃维金人们看起来都很高兴,我将博识学会一位学者研发的智能便携灭火器收起来。知更鸟曾经隐晦的问过我一些问题,星期日则非常直白的骂我是个混账东西,我嘴上认错死不悔改,显然他们也了解我的德行。
先前就说了,我这二十余年的人生有大半和美梦与乐园这两个词挂钩,全因我在匹诺康尼这片世人传说中的梦想之地长大。但我并不相信它的存在,不能也不愿,这是我莫名其妙坚持了十来年的底线。星期日跟我吵过理想国的问题,最终以我二人各退一步作终,我盯着那双艳丽的金蓝色眼睛,声音倏然放得很轻:我就站在这里。这样说,你能穷极真理,横渡沧海,给我个答案吗?
你不能。我也不能。就像我无法许诺卡卡瓦夏幸福,也不准备给他这样的希望。学者只为真理折服,哪怕早就知它无能无用,找寻、探索和追本溯源的求真……我所行种种太过傲慢,使至于一朝跌落高台,也是很正常的事吧。我接受。这样的结局近乎是毁灭式的穷途末路,但我需得做些什么来弥补我曾经不愿往身后看一眼的裂缝天堑。
但我说:我为你而来,卡卡瓦夏。知更鸟认为我比她更适合当明星,那双眼望着人时,胜过这世间诸般甜言蜜语。我没骗他。我为他身上属于地母神的赐福而来,为「秩序」太一的遗泽而来。
学者之间和哨兵向导一样有隐形的鄙视链,不过前者更轻慢也更残酷无情,比后者百年前寰宇蝗灾演变而来的偏见更登得大雅之堂。这什么地狱笑话。我不是个搞文科的,研究方向在整个学术界也称得上首屈一指。但如今看来,很值得令人高兴的是:我并未因此抛弃那些冠冕上的明珠。
流光忆庭的忆者众多,他们收集、储存、讲述又或传播记忆,我倒也有幸结识一二。我看到埃维金人的过往,轻飘飘的一则报道,背后是上万人的血泪和白骨。但令人感到奇怪的是,他们死时身体完整,表情幸福安宁,并不符合卡提卡人的残暴作风,以及将败者当作战利品吞食的习俗。
我坐在难能遇见的绿洲旁,跟着卡卡瓦夏的姐姐学如何编织轮回扭结,摇曳跳动的温暖篝火噼啪作响,明亮光线映着人们的脸庞。而他们终将湮灭于历史的洪流中,也许会成为模拟宇宙的一个事件,称得上微不足道。我同砂金讲:那个时候的我,确是这样想的。我……将你视为已死神灵的遗泽,而不是一个拥有独立人格的人。就这样。
他露出一点苦笑,嗓音低且轻,带着微不可查的哑意:所以我在你眼中,从始至终,都不是一个人吗?不是卡卡瓦夏,不是砂金,只是……你通往所追求事物的阶梯。看得出来,他并不知晓我的过往经历,于是只能将真理一词想办法替换掉。
绿孔雀身上的绒毛从我指缝间漏出来,触感是像风一样很轻柔的,先前幻觉似的铁锈气和狼狈不堪的伤口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看向砂金,他对我露出一个甜蜜的笑,模样温顺又乖巧,简直不像那个商场叱咤风云的赌徒。我忽然在此刻无比强烈的意识到:他是卡卡瓦夏,我遇见过的孩子。
见识到所谓星神的遗泽的那日,其实我是有些后悔的,因为这源于卡提卡人的一场屠杀。我看到有鸟雀的影自群山之间飞出,伴随着瑰丽的极光和瓢泼骤雨。原来地母神真的存在。它……她。她脱胎于太一的骸骨,诞生在埃维金人代代相传的祈愿,为这个荒漠中艰难求生的种族带来胜利。
她收下了所有埃维金人的精神,悉数杀死了前来劫掠的卡提卡人,令所有人耽溺于美梦。砂金听到这里,没有问起自己的事情,反倒讲:但你好像……不太喜欢匹诺康尼。我没有否认,因为这也是故事的一部分。我和星期日的吵架以知更鸟协调后各退一步作终,但须知命途行者都是犟种。
对我来说,恶事做尽却将我留在匹诺康尼,希望我能纯白快乐长大的父母,早就不在心中占有一席之地。但这样的童年深刻的影响了我,深陷在美梦中的人无知无觉死亡,这是令我极端恐惧的失去,甚至险些为此堕入虚无。而真理伟大、冰凉,且毫不动容,我凭借蛛丝挣扎从梦里醒来。
我见证了埃维金人的终局,卡卡瓦夏因为族人的祝福加身,那份扭曲的希望迫使他睁开眼。地母神和太一的遗泽在上空化作极光,以精神的形态存在,而我只是跨越时空的一抹游魂。仅存神鬼的荒漠中,我看向他美丽的眼睛,尚未失去那一点明亮的色彩。我抬手抚过他的脸颊,冰凉手指在他跳动的脉搏上停留片刻。暴雨落下,极光便隐去,良禽毕竟择木而栖,我带走了这份力量。
你不要信神。我微笑起来。也不要信我,卡卡瓦夏。在男孩极力瞪大眼睛,仍抑制不住从眼眶滚落的泪水中,一点琥珀色的光熠熠如星。那是属于「存护」的力量,我讶异于亲爱的总监竟这样早就觉醒了命途,但我没能听见的是:一声稚嫩的、清脆的啼鸣。多年后,这枚子弹正中眉心。
艾利欧所言非虚,命运是个闭环。我当年想要得到的,属于砂金总监的精神体,本就来自于存护的力量,它因我带走的太一遗泽而塑形。但我因为想要这份力量做研究,才筹谋了这一场假面愚者都要拍案叫绝的好戏。同流萤说得一样,命运总在奇怪的地方与人狭路相逢,持刀恭候已久。
砂金的关注点很奇怪:所以,你不是长生种?我哑然失笑。当然不是,我只是一个细胞和血肉分裂繁衍出的生命,激素和生物电流控制我的思维和身体,最终塑造了我。生理意义上的。当初在匹诺康尼时,我将镜花水月一场空梦的结局带给星期日,也见到了维里塔斯·拉帝奥。他提起这个琥珀纪最风头无两的天才,谈到那封出自黑塔空间站的讣告,看风格,我猜这是阮·梅替我写的。
我离开天才俱乐部的理由很简单,我无法再面对那浩瀚无垠的星空了。我恐惧无知无觉的死,于是以真理作为蛛丝,而我一路追寻真理行至歧路尽头,惊觉我竟为此放任上万人在美梦中消逝自我。天才只是大脑没有枷锁的凡人,姗姗来迟的道德将我困在茧中。溺水无声,不得对谁呼救。
我那群同为天才的好友追求高效率,想必会直接建议我切除前额叶。还是算了吧。我真情实感的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栽在这也是罪有应得,谁叫我当年直到最后一刻还在欺骗卡卡瓦夏。后来的砂金并不怪我,我也不因此感到愧疚,痛苦只源于更广袤而隐秘的东西,我情感的根源和理想。
我唯一愧对的人,只有曾经的我自己。砂金叹了口气,显然明白我在想什么,将那条擦去血迹的毛巾扔在一旁,指腹抹过我眼尾半寸。肌肤与肌肤的相贴的接触部分离开,洇开一片水痕,我忍不住眨了眨眼。我曾经是个很没同理心的人,试图用痛苦理解他人的痛苦,用自己浅薄的见识解读浩瀚无垠的宇宙。我为这份傲慢付出了代价。
我拍开他的手,撩起眼皮,望进那双瑰丽的瞳。
:那么,请告诉我。
:既然痛苦无法理解痛苦,今时今日,我能和你拥有相似的幸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