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别扭。
电影屏幕的光打在墙壁之上,反射出冰冷的蓝光,音箱忠实地播放着恐怖音效,而我与伊佐那从正片开始就没再说上话。
嘛……毕竟是在观赏电影,能保持安静倒是个值得夸奖的好习惯,但是……这个家伙根本就没在看电影啊。
本身是不擅长的恐怖电影为其中一个原因,第二嘛……——这人,一直在时不时地偷窥我呢。
不,那种程度的动作已经不能称之为偷窥了,那完全就是黏着系的执着目光!不然我也不能这么快注意到,并且一旦在意之后就无法忽视其存在感了。
从春千夜走后就一直是这样呢……不,正确来说,是从那场莫名其妙的对话之后——
“确实从现实层面来看,就算是相亲相爱的手足也会因各自组建了家庭而变得没有以前那么亲密了呢,毕竟碍事者增加了嘛。本该属于两人的宝贵相处时间会因外来者的打扰而减少,生活的重心也会从此可恨地而转移,本该在我身上停留的目光由此渐渐减少,被另一个邪道代替。”
赶走了三途春千夜之后,伊佐那以双手交叉遮住下半张脸,手肘顶在膝盖之上的姿势坐在沙发上。即使没有反光镜片也依旧营造出了高深莫测的气势,伊佐那以极快的语速念着。
“只要结了婚,小七的注意力就会不可避免地放在与自己朝夕相对的新家庭之上。就算我抱着不结婚就此孤独终老,一生只有小七一个亲人的决心,但只要小七有那个念头我的努力就全白费了。只有我一个人不增加家人而小七不断地制造出新的家人的现实是没有意义的。”
不不不,我又不是什么有丝分裂的植物,这种我会不断繁殖直至占领全地球的口吻是怎么回事啊?我是什么可怕的,会破坏生物圈的外来侵略物种吗?而且好沉重!那份决心未免也太沉重了吧!这种把全部的人生都押在我身上的觉悟实在太可怕了啊喂!!
“毕竟说到结婚就会想到小孩吧?不仅是邪道,孩子也是不可忽视的因素,小七的注意力会越来越来越来越分散,最后留给我的就只有少少少少少的一丁丁丁丁点点点了。”
这种联想是怎么来的?这世上可还有丁克这一理念存在的啊!还有你的量词念得也太重复了吧,好烦!
“再说了,孩子总有一天会独立出去,就跟小七冷酷无情地离开了我一样,孩子也……不,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还是让我来把不孝子女解决掉比较好吧?结果这样还是会回归到和邪魔外道两面相对的日子。果然比起父母兄弟姐妹孩子,夫妻二人才是彼此相处时间最长的人。”
喂,别用这么平淡的表情说这么恐怖的话啊!!而且你是在以什么立场在说这种话啊!为什么要假定我的孩子是不孝子女并且已经将之作为事实根据来行动了?!他们是我的孩子吧?要解决也是我来……咦,为什么我要如此真情实感地陪着这家伙妄想?
“一不小心就陷进去了,真危险。”我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我说啊,你是不是忘了这世上还有‘离婚’这种东西?结婚又不是什么契约,一旦签上就能永远绑定。因感情破裂而劳燕分飞的夫妻可不在少数哦?”
并且不知道为何我的身边这些例子很多……呃,话说,我所认识的不良少年们家庭好像都各有各的不幸啊?
“不仅离婚,还有因各种原因,比如生病或者意外而导致的家庭破碎……”
仔细想想,那些人之中真的有双亲健在,家庭圆满的存在吗?……花垣?不怎么去他家不是很了解呢。……。等等?这么说我周边能算得上家庭幸福的就仅仅有小花同学一人?!
“这一定是替身使者之间共鸣出的能量……啊,不是,我是说,什么相濡以沫,相伴到老才是少数例子呢。所以你就别纠结了——”
“对哦!离婚!”伊佐那的表情瞬间开朗了起来。
?这是有多希望我的家庭破碎?
“可是,这不就代表了小七会被伤害……?”伊佐那嘴角下撇,露出了鬼之家长的表情:“我不会饶恕那家伙的……我要,把他沉入东京湾里。”
所以说你到底在跟哪个假想敌说话啊!!
伊佐那咬着手指,表情凶狠:“说到底一想到你的血会被他人污染,还留有存在证明想想就令人火大。怎么可能就这样让你和他人扯上永远都斩不断的联系啊?无论如何我都要竭力避免这个恐怖的现实才行。”
……现实就是你想太多了,而且这样孤独终老的人怎么看都是我才对吧?……算了,就让他去钻牛角吧,反正按照经验来说,放着不管他也会把自己哄好,继续贴上来的。
“既能让小七获得幸福,不会被邪道伤害,又能保证我的地位不会动摇的方法……”碎碎念的司令蓦然顿住,停止了魔法咏唱,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真正的……家人。”
“是啊,如果我……如果是我的话……”
“因为……我本来就是,哥哥啊。哥哥会永远爱护妹妹,由本来就是哥哥的我的话……,这样一来……就没有离婚危机了,而且……”
“这样,就能一直都是两个人了。”
时光仿佛停止了流转,在这寂静的时刻,有风从没关紧的内侧窗里偷溜了进来,在打破了沉寂的同时,吹散了萦绕在某人脑中之中的迷雾。
伊佐那的耳环轻轻晃动了起来。
“交融的血,会变成……真正的……家人。”
我伸了个懒腰,正准备起身去浴室看洗澡水烧好了没有之时——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可是哥哥啊!!”
沉默良久的人突然站起,十分大声地喊道,让我吓了一跳。
“怎么可以有这种疯狂的想法?!那不就纯粹是个变态了吗!!!”
自顾自用言语抒发胸臆的人过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忘记了现实状况。因久坐而僵硬的身体在快速站起之时,血液流速无法及时跟上,使伊佐那的大脑供血不足,眼前一片黑暗。
“哇啊啊,你没事吧?!”我连忙圈住了伊佐那的腰,试图将身体重心不稳,摇摇晃晃的人推回到沙发上。但我显然错估了自己现在的力气与伊佐那的重量。
我没能把伊佐那放倒在侧边,反而被他的重力击垮,被他压在了身下。
沙发在撞击下发出一阵悲鸣,连带着没调整好姿势所以各个部位都发出剧烈疼痛的我一起,奏响了“已经可以不用再战斗了哦”的安魂曲。
“好痛!”我睁开泪眼汪汪的眼,正待对伊佐那气势汹汹地发出谴责之时,我愣住了。
皮肤能感受到不属于自己的,另外一个人的呼吸。视野被完全地遮盖,只余一人的身影。
伊佐那的存在感,从未如此地强烈且鲜明。
……好近。
让我想起了第一次当幽灵时,差点不小心亲上沉睡的伊佐那的那刻。
但是现在的伊佐那是醒的。
纤长的睫毛颤抖着,紫色的眼眸没有逃避的空间,被迫面对面而涌现出慌乱与措手不及,以及,在一瞬间变得通红的耳尖,这所有的一切都在明亮的灯光下暴露彻底,一览无余,我能够十分清楚地看到眼前之人的表情和反应。
脸好红……为什么?是在害羞?欸?为什么要有这么奇怪的反应?正常情况不是应该站起来然后说声抱歉吗?为什么就这样僵在这里不动了?
等等啊,这样岂不是让我也不得不害羞起来了吗?停下啊,这莫名奇妙发酵起来的奇怪的氛围!简直就像少女漫画一样!!这不符合我们人设该发生的剧情吧?!
我张了张嘴。伊佐那先之做出了反应。
“抱歉……”略有些粗糙的手指抵在我的眼睑之下,轻轻擦拭着我眼角分泌而出的生理性泪水。轻柔的动作满含着珍重与爱惜。
哇啊啊啊?!!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要用这么低的声音说话!?住手啊!感觉更奇怪了!!
“小七……你的脸好红。”
这一点你也是!!!
“还不是你的错!快起来啊……”
“我的错……?”像是被进一步揭露了真相,迷惘的表情逐渐被另一种存在所替代,伊佐那喉结涌动:“是吗?因为我……。因为我露出了这种表情……我,也可以的吗?”
“啊?你在说什么啊?完全意义不明啦!”
长形的耳环晃晃悠悠,在重力的牵扯下轻点着我的脸颊,让人觉得脸痒痒的。
说不清心脏为什么也随着耳环晃动的频率一同剧烈跳动了起来,瘙痒在脸上的那块皮肤之上蔓延,就像失手打翻的烛台落入油膏之中,火焰坠落而下,于瞬间燃起大火,席卷而起。
奇怪,实在是太奇怪了。全身哔哩哔哩的,像过了电一般瞬间浮起了鸡皮疙瘩。我瞪大双眼,猛然把伊佐那掀飞。
被我推到侧边沙发的人依然保持那种呆愣愣的失智表情看着我。我慌忙站起身搓了搓胳膊,把心中那股悚然的,令人发毛的感觉压了下去。
“笨蛋!重死了!你是想把我压扁吗?实在太过分了!”
“欸?不,我没有那个意思——”
“无路赛无路赛无路赛!我训斥你的时候就该给我好好正坐老实听着,谁允许你反驳了!”我用力伸出食指谴责,
“听好了,我原谅你今晚因为怪人的发言同样变得奇怪,但万事也该有个限度!我脾气可没好到让你肆意撒娇的地步!不如说我们的关系才没好到那种程度,少给我自说自话变得亲密起来了啊你这个混蛋!”
“不是混蛋是哥哥哦。小七的用语好粗鲁……”伊佐那眉眼下撇,忧心忡忡:“反抗期?”
“才不是啊!!呼,你还真是一点话都听不去啊。……明明是这样的,为什么反而对那家伙乱说一通的话全部听进去了啊。”我烦躁地啧了一声。
“总之,你最好快点把脑子修好,不要被那家伙的病毒感染了。春千夜那家伙的逻辑可是这世上独一份的诡异,别就这么顺着他的思路走下去啊,除了他自己谁都无法正确走下去的。那么,我去洗澡了,再见。”
“呐?这算是对他的夸奖吗?”伊佐那不死心地朝着我的背影发问。
“……。”我深吸了一口气:“滚。”
……
冬天的浴室总是烟雾缭绕的。在蒸腾的雾气之中,我就像被磨皮器削掉的黄瓜片一样滑入放满热水的浴池内,舒服地叹了口气。
啊啊,真治愈啊。为什么才醒来不久,我的精神状态就这么疲惫了,今晚实在有够心累的。而且……
脑子不自觉地回想起刚刚的那一幕,我不禁毛骨悚然地抖了起来。
可怕,好可怕,一想到我和伊佐那之间竟然有一天会飘起那种仿佛恋爱漫画一般的场景,我就忍不住颤抖起来了。光是想想就令人胆寒,简直是地狱一般的画面……停!不能再想了!
噫,还是快点把这股让人脊柱发凉的心绪洗掉吧!
在浴室消磨了好一番时间,我才磨磨蹭蹭地穿上了衣服。
唔,不知道这个“浪费时间让伊佐那等到睡着”的作战能不能成功,实在不行我就靠“睡太多不想睡觉”的理由把伊佐那赶去卧室自己睡吧……
抱着这个心态,我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决定先侦查一番敌情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