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坐在舷窗旁。
隔着十万公里，她能看到整个地球。
地球如同一枚海蓝色的宝石，镶嵌在舷窗里，慢慢旋转着。
她已经看了许久。
久到太平洋上空的云层逐渐覆盖东南沿海，也许马上就要带来这个春天的第一场大雨。
她抓着笔记本的手一松，书页漂浮起来。
风起收回视线，压下翻起的纸张。
纸页间，一张仔细折叠的白色纸条飞了出来，像是一只白色的蝴蝶。
蝴蝶随着气流缓缓旋转，翅膀上，“dm”两个字母忽隐忽现。
风起捉住蝴蝶。
船舱的另一头，严砺双手撑在扶手上，背对着墙壁，稳稳地踩着太空自行车的踏板。
说是自行车，其实就是一个固定在地面上的蓝色滚轮，边缘探出两个金属踏板。踩在上面，能感觉到很大的阻力。
这是为了帮助航天员在太空里锻炼下肢力量，防止骨密度降低、肌肉萎缩。
“太慢了，严砺，太慢了。”一旁，阿娜尔放下手里的拉力带，飞过去，挂在严砺的扶手上，从下往上看着他，“我们比赛吧？”
严砺低头看了她一眼，不予理睬。
阿娜尔眼珠一转，从旁边拉过音乐播放器，按下播放键。
下一秒，摇滚乐在船舱里炸开。
重金属鼓点砸在耳膜上，低沉的贝斯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把太空舱直接变成里了太古里的摇滚音乐酒吧。
”阿娜尔！”严砺的手滑了一下，脚下一滞。
他停顿了一下，试图重新调整重心。但这音效太过炸裂，带偏了他的节奏。
下一秒，他干脆地从自行车上飘起，眼神锁定阿娜尔：“你给我停下。”
阿娜尔“呀”了一声，抱着音乐播放器，在扶手上一蹬：“不停。”
“阿娜尔，你完蛋了！”
“我才不完蛋！看谁能抓到谁！”阿娜尔又调高了一点音量，向条鱼一样在船舱里游动。
严砺沉默着拧身追去。
“嗡——”
风起的耳机里传来一阵低频电流声，随即，杜铭的声音响起：“早上好，你们倒是挺热闹的。”
风起捂住耳朵：“阿娜尔。”
阿娜尔越过船舱而来，在她身边一个悬停，语气无辜：“怎么啦？”
风起指了指自己的耳机：“音乐调低一点。”
“哦——通话中呀……”阿娜尔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杜工，早上好呀！”
她还没说完，就被严砺抓住了手臂，没收了音乐播放器。
“哎呀，我会调低的啦。”阿娜尔跳脚。
严砺连按了几下音量键：“你不是要比赛吗？”
“风起，你也来比赛吗？”阿娜尔问。
风起摇头：“你们两个比就行。”
耳机里，杜铭轻笑了一声，“比什么？”
摇滚乐的声音低下去，不再炸耳朵，反而像是隐隐的心跳。
通通，通通。
风起看向回到自行车旁的阿娜尔和严砺。阿娜尔已经踩上了自行车，抓住扶手，脚下几乎蹬出残影来。
“阿娜尔和严砺在比谁能把自行车蹬出火星子来。”她淡淡地说道。
“你不去？”
风起靠回舷窗，目光落在手里的笔记本。
“我今天已经锻炼过了。锻炼过度，也不好。”
“那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我在想，”风起低头，看着指间的那张白纸。
“想什么？”
风起的指尖摩挲着纸张的边缘，慢慢说道，“我在什么情况下，会把轨道参数写下来呢？”
突然，控制台上，一盏红灯骤然亮起。
“哔——”警报声响起。
风起站起身，把纸条夹进笔记本里。
笔记本还悬浮在舷窗边，她已经一步踏出，朝着控制台飘去。
阿娜尔猛得刹住自行车，在踏板上一踩，来到风起身侧。
控制面板上，一道红色的曲线正在陡然上升。
“是高能粒子探测仪。”风起在控制面板上轻点，调出详细数据，“强度在一分钟内提高了五个百分点，现在还在增强。”
她目光微沉，按下通讯按钮，“地面，这里是‘曙光号’，检测到异常宇宙射线，请确认。”
通讯频道里，总指挥的声音响起：“地面收到。‘曙光号’，根据地面监测，太阳活动在过去的一分钟内，出现指数级增强。”
风起眯起眼：“是太阳风暴？”
短暂的停顿，地面一定在紧急确认数据。
风起听到急切的跑动声，还有模糊的交谈声。
“可能性很大。”总指挥的声音终于再次传来，语气凝重，“我们推测，正在形成的太阳风暴强度会比较高。”
风起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时候会爆发？”
“还在计算。”总指挥沉声道：“风起，我需要你们做好防护。同时，准备提前释放探测器。”
太阳风暴的高能粒子会影响探测器的通讯链路，干扰姿态控制，甚至可能影响推力器的点火。
一旦风暴完全爆发，探测器的任务几乎必然失败。
他们需要避开风暴。
但同时，“烛龙”将在两天内抵达。
没有人能预测风暴持续多久。一小时？一天？还是更久？
他们不能赌风暴会在烛龙抵达前消散。
现在，他们就只有一个选择，和正在形成的太阳风暴抢时间。
风起眼神一凛，“‘曙光号’收到，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通讯频道里，杜铭的声音响起：“三小时内，探测器必须出发。十二小时内，探测器必须抵达‘烛龙’。新的探测器轨道，我会在半小时之内发给你们……不，二十分钟。”
“好。”
结束通讯，风起看向阿娜尔和严砺：“现在去换上舱外航天服。”、
“怎么就没有提前预测到呢？”阿娜尔小声说。
太阳风暴难以预测。
可就算预测到了，“烛龙”也不会停下脚步。
他们没得选。
风起把自己固定在操作台前。
她已经换上了厚重的舱外航天服。透明的头盔面板下，她的嘴角紧抿，神情严肃。
她抬起左手，“阿娜尔。”
她的左后方，阿娜尔汇报道：“探测器状态良好，燃料、电量正常，所有系统待命。”
“好。”风起抬起右手，“严砺。”
严砺沉声道：“航天器已经抵达预定位置，正在进行姿态调整，还有一分钟。”
风起的视线锁定在屏幕上，轨道数据不断滚动。
虽然在失重状态，虽然航天器正在调整姿态，她却像钉在原地一样，纹丝不动。
屏幕上，‘曙光号’的姿态逐渐与预计姿态重合。
风起按下通讯按钮：“‘曙光号’呼叫地面，我们已经抵达预定位置，请求释放探测器。”
“地面收到，允许释放探测器。”
“启动释放流程。”风起输入指令，完成授权。右手双指并拢，用力按下确认按钮。
“曙光号”的腹部，一道隐蔽的舱门缓缓打开。银白色的机械臂从里面伸出，逐渐展开。
机械臂的末端，两枚圆柱形的探测器，一前一后，并排固定着。
金属扣解锁，第一颗探测器缓缓从机械臂上脱离，进入跟随飘浮状态。
紧接着，第二颗探测器也滑出机械臂，进入悬浮。
时间刚好，角度一丝不差。
“阿娜尔，确认通信。”
“通讯链路建立。”阿娜尔确认道。
探测器顶部，一抹绿光滑过，像是一只竖着的眼睛，眨了一下。
风起手腕微沉，握着操纵杆小幅度移动。
随着她的操控，探测器尾部的微型姿态调整喷口缓缓转动。推力精准释放，将探测器的头部转向宇宙。
“方向调整完毕，推进系统启动。”风起输入执行指令。
两颗探测器的尾部，瞬间亮起一圈幽蓝色的光芒。探测器微微一顿，随即沿着预设的轨道弹射出去。
风起侧过头，透过舷窗，能看到两道微光，逐渐远离“曙光号”。
它们像是被无形的手托起，一前一后，沉默地飞向宇宙黑暗的深处。
地面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太阳的表面不再平静，如同风暴来临前的海面，翻涌不息。
深红色的日冕层翻滚着，抛出一道道金红色的等离子丝。
它们像是炼狱里的恶灵，扭曲着，拉扯着，最终不甘地断裂消散。
“日冕物质抛射方向计算完成！风暴影响范围——”
程昊猛地停顿了一下，盯着屏幕，爆了句粗口：“……我日！”
他猛然抬头，手掌在空中一挥，嗓音陡然拔高：“预计影响整个日地空间！
指挥中心的所有争论声瞬间凝固。
门外，一道惊雷炸响，震得墙壁微微颤动。
总指挥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墙壁，望向海南上空低垂的乌云，十万公里外的“曙光号”，还有那即将爆发的太阳风暴。
贼老天，还真是不让人容易一点啊。
“曙光号”的监测系统里，粒子探测仪的数据仍在波动上升。
阿娜尔小声道：“这玩意儿怎么跟吃了菌子似的……”
她努力想让气氛轻松一点，但语气控制不住地紧绷，声音颤抖。
风起侧身，轻轻握了一下阿娜尔的手。
“风起。”
通讯频道里，杜铭的声音传来，伴随着轻微的电流扭曲。
风起按下耳机：“听到了。”
“太阳风暴预计会影响整个日地空间。”
“明白。”
杜铭的声音顿了一下：“‘曙光号’需要尽量撤离暴露轨道，最好能进入地球背面。”
风起右手微微收紧，拇指抵在指节上，“等探测器抵达‘烛龙’，我们就开始撤离。”
“好。”杜铭沉默了一下，“如果失联了……”
风起没有犹豫，声音穿透层层电磁噪声：“杜铭，我们会联系上的。”
舷窗外，星星的光芒开始微微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