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家不事农桑已多年,老家的房子和铺面是他们主要的财产。吕老汉自是一万个不乐意去接受凌挽馥的条件,即便里面看似怜悯地为他们保留了可以继续租赁经营的权利。可没有了所有权,在吕老汉看来,就是起早摸黑地为凌挽馥赚银子,这和种田又有什么区别。
“你非得要赶尽杀绝不可吗?”吕老汉恶狠狠地看向凌挽馥,口中蹦出的每个字都仿佛要将她骨头咬碎。
“很奇怪吗?我素来如此,你又多年未变,我们充其量不过就是旧识再遇。换做是你,相信下手必然不会比我仁慈。你又何必如此惊讶。”仰仗着落华夫人遗愿,若吕家人能安守本分,以凌挽馥的实力,供养他们一辈子并不是什么难事。哪怕他们时不时闹出些小打小闹的麻烦事情给她去处理,她都不愿与之计较太多。毕竟,他们是落华夫人的血亲,姑且算是遗物的一部分。
然吕家人将她因追忆产生的责任感视为忍让,对外打着母亲与凤宜阁的名号胡作非为,还四处败坏她的名声。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拥有母亲的牵挂,今日就由她来亲手斩断这烦人的拉锯战。
“爹,不可以给她。”
“我知道。”吕老汉一把甩开女儿的手,“你告诉我,怎么去救你哥哥。”
答案是没有,他们在京中除了凌挽馥无其他亲朋,又没有积蓄。凌挽馥的方法是眼下最快捷,最简单的方法。无措的吕翠翠视线瞬间落在了凌挽馥身边的闫楚禛身上,扯住闫楚禛的衣袖就是下跪:“姐夫,你帮帮我们,你不会坐视不管的,是吗?还有哥哥的那些坏事,翠翠是不知道的,与我们无关。求求你姐夫,帮帮我们,不要让表姐拿走房子,翠翠愿为你做牛做马。”
凌挽馥嘴皮一抽,吕老汉可真是养了一双好女儿。兄长受难,吕翠翠第一反应是撇清关系,顺带为自己再想法子谋一条活路。
“吕小姐,我并不认为馥儿有何不妥。她出银子帮你们摆平麻烦,在商言商,你们拿宅子抵押,乃常理中事。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总不能时刻都白白享受着别人给的好处。”闫楚禛不着痕迹地抽开吕翠翠拉住衣袖的手。吕家人在京中四处散播谣言,中伤凌挽馥的事情,闫楚禛早有耳闻。今日吕翠翠当着凌挽馥的面竟然不顾礼节拉扯,更是让他感到厌恶至极。
“够了,你还不够丢人现眼吗?”吕老汉一把拽开吕翠翠。女儿今日的所作所为,他总算看清,日后万一真的她如愿,他这个老爹都不知会被丢弃在哪个角落。养儿防老,还是救儿子要紧。吕老汉抓起桌子上的欠条刷刷签名按下手印,“字条我签了,你何时救人?”
“好说好说,明日此时,你去凤宜阁。罗叔自会派人随你去赎回吕少爷,你也会拿到掌柜们的承诺书,日后不会再因此事为难你们。”
“明日见,告辞。”吕老汉即便再不待见凌挽馥的做事风格,有一点他还是承认的,她是个守信的商人。拿了他的屋宅,就必然会救人。
“慢着,吕少爷的账是算清了,我这还有一笔账需要跟吕老爷结算。听闻昔日母亲以三千文的价格被卖给人贩子,吕老爷慷慨赠与了一文钱,牢记你挂念了这么多年。我今日以十文钱相赠,替她还了你的恩情。明日,我会请讼师到府衙一同见证,从此银货两讫,互不关系。”
“你这般,对得起你母亲?”
“吕老爷少为我操心,母亲弥留之际,亲自说过,凤宜阁连同吕家之事全权交于我,这也是立下文书作证。我今日来之时,已焚香告知,她要是责怪,我必然在百年之后,在黄泉路上等着她来训话。”
银两打捞不着,就连落华夫人留下的嘱托都被凌挽馥折断。从此,凤宜阁对吕家的接济就如同每月初一十二的粥棚施粥,全仰仗的是凌挽馥个人的判断与喜好。玉杆狼毫被吕老汉奋力摔在桌上,骨碌地挣扎几下滑落在地上身首异处,墨点污黑了地毯,落在上头的锦花之上,斑斑点点和桌上欠条歪歪扭扭的签名竟有了异曲同工之处。
凌挽馥不怒不恼,让人将欠条收入玲珑阁的木匣之中,如同她众多的契约一样,甚至连宽敞之处都没想过要为其预留半分。
欠下一屁股债的吕家自是无法继续在闫楚禛安排的宅院继续居住,他们找了牙婆子,四处打听附近有无便宜的房子可以租赁。不仅如此,他们还得想办法谋份工作,好早日还清债务,从凌挽馥手上拿回房子。然吕老汉跟着牙婆子兜兜转转,才醒悟他们所失去的凌挽馥的庇护是何等之大的损失。京中地价太高,他们在长廊坊好不容易找来的破旧房子,都能轻轻松松地让他们囊中羞涩。吕雄被救出后与家人蜗居在破屋中,又不愿在京中谋个平凡工作度日。眼看一家人即将坐吃山空,吕翠翠做缝补拿回来的那么一丁点银子根本不能满足他每日的吃喝,又气愤吕翠翠当日在闫府的所作所为,吕雄决定仿效其父辈,找了个由头将吕翠翠骗了出来,以二千文的价格卖给了牙婆。
在家千万般不好,都是自由身,一旦被卖就是为奴。吕翠翠哭喊着抱着吕雄的腿,恳求着吕雄不要把她留个牙婆。然男女的力量悬殊,哪怕她抱得再紧,都阻拦不了吕雄,只能无力地被他拖行。
“妹妹,你听我说。这只是暂时的。家里什么情况,你都清楚。我可以不吃不喝,但是爹娘不行。乖,只要一阵子,哥哥保证,必然会拿银子赎回你。”
“他们会把我卖去青楼的,就像,就像姑母一样。不可以,我要嫁人,我不要被卖到青楼,我不要。”吕翠翠第一次见到落华夫人,她就已经是沦落风尘。田氏不仅一次跟吕翠翠说过落华夫人被卖时的画面,爹就如今日哥哥这般,用年幼的妹妹去换了银子,日后如何,他们都不会赎回她的。
被吕翠翠纠缠的吕雄一脚把吕翠翠踢开,转手扯住她的衣领如同拖扯着牲畜一般把吕翠翠重新丢回房中。牙婆的银两他已经拿到,怎么可能会让人逃走。两名长相粗鄙的汉子从里屋出来,一左一右地扣住吕翠翠胳膊,其中一个朝着吕翠翠腿脖子又是一脚。吕翠翠吃痛跪在地上,头发被往后拉扯,脸被迫抬起,她正要开口向吕雄再次求饶,迎来的却是吕雄的一个又一个的耳光,直到她嘴角流血,眼冒金星。
“愚笨,青楼又怎么样,总比穷死,饿死要强得多。你瞧瞧,她凌挽馥,不知爹的狗杂种一个,不就是被姑母领进青楼,才有今天。再看看我们的姑母,要不是当年进了青楼,早就被饿死街头。妹妹,眼下都是暂时的,要是你真的能找个富贵人家,哪怕为妾,也不失一种改天逆命的机会。”
吕翠翠再多的挣扎都是无用,她被他们重新被拖回房间。除了她,还有好些年纪相仿的女孩在等着。不管她们出身如何,此时都不过是一件被人遗弃的货物,哭泣地等待着命运给她们带来的新的审视与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