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叠叠树影,将地面照的波澜点点,徐徐微风吹来将地面的影子掀起了一层层波浪。
裴然走在路上,此时恐怕已经没有多少人能认出他了。
终于他走到一个装修华丽,看起来私密性极高的酒店,门童颇有眼力见的将门推开,他点头微笑表示感谢,穿过金碧辉煌的走廊,进入一个包厢。
此时人已坐齐,里面只有四个人,他走到中间唯一的空位,拉开椅子坐下。
齐柏率先开口:“终于舍得出来逛逛了?”
裴然咧嘴一笑,回道:“总在家里待着也不是个事啊。”
齐柏一边通知上菜,一边观察着裴然的状态,看了一会儿才放心下来:“对啊,多出来走走!想去哪叫我们。”
其他人纷纷搭腔,听起来埋怨吐槽却担心的声音传满整个包厢。
裴然只是笑笑,接住了这些好意。
他看看包厢,随口打趣齐柏道:“怎么来这里了?请我吃饭不应该去城西那家烧烤吗?”
整个包厢顿时寂静下来,气氛变得有些奇怪,齐柏倒水的手一顿,笑容有些僵硬,他放下杯子看着裴然说:“什么时候口味变了?这不是你最喜欢吃的饭店吗?”
正巧服务员端上一盘板栗炖鸡,齐柏指了指这道菜说:“那不是你最爱吃的板栗炖鸡吗?”
裴然盯着那道菜看了一会儿,蓦地回神,笑着说:“我突然就是觉得烧烤也挺好吃的。”
原本紧张的气氛逐渐轻松下来,齐柏松了一口气,打哈哈道:“下次吃饭咱们几个再去……”
有个人说话不经过大脑的,张嘴说:“那家不是倒闭了吗……”
旁边的猛地踢了一下他的脚,他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声音逐渐变小,直到消失不见。
裴然愣了一下,笑着说:“这样啊……”
明明是笑着说的,嗓音却低压压的,像是被愁云压住,与进包厢前的状态截然相反。
裴然整个人周身的气氛低迷下来,随后又调整心态重振地说:“那好吧,我只能带男朋友去别的地方吃了,今天他生日想要出去吃呢。”
裴然语气甜蜜蜜的,像是刚从蜜糖罐出来一样。
蒋明远不可置信道:“男朋友?”
“你谈恋爱了?!”
四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面面相觑等待着裴然的答案。
“对啊,一年前谈的。”
裴然看起来有些懊恼:“忘记跟你们说了,都怪他,让我藏着。”
蒋明远看了齐柏一眼,一年前……
那不就是萧景行出车祸刚死亡没多久吗?
齐柏愣了一下,问:“什么时候确定的关系?”
“七月二十八号。”
是萧景行死亡的三个月后。
三个月,这么早就走出来了?齐柏皱了皱眉。
蒋明远虽然有些不可置信,但还没说些什么。
包厢的里的气氛降至到了冰点,裴然还像没事人一样与他们聊着天。
吃到一半,裴然看了一下时间,他放下筷子态度诚恳,语气带着抱歉说:“对不起,我要陪我男朋友过生日去了。”
齐柏打开手机也看了一眼时间后,正欲答应,眼神定格在手机上的一处,顿时浑身血液冰凉。
三月十八号。
这分明是萧景行的生日。
他不平静,细听能听出来语气里的颤抖,他看着正要起身的裴然,问:“你男朋友叫什么名?”
裴然语气疑惑:“你们都认识的,为什么还问我?”
齐柏语气严肃地说:“他叫什么名字?”
裴然看着齐柏,不知道为什么气氛变得那么严肃,但也因为是朋友的缘故,老实回答:“萧景行啊。”
……
四人目光一起看向裴然,像是在演什么很整齐的默剧,只不过那眼神怎么看都不对劲。
齐柏盯着裴然迫使他接受事实,一字一句地说:“他死了。”
裴然皱眉开口骂道:“你有病?”
齐柏的手拍在桌子,声音好像震天响,他说:“他死了!”
“就在一年前!裴然你什么时候才能接受现实?!!!”
平静的湖面好像被撕开一道口子,底下满是坑坑洼洼的石头,并没因为水的波澜变得平滑圆整。
裴然的眼神一片死寂,扫过包厢里的每个人,语气轻地像抓不住一样:“这个玩笑不好笑。”
蒋明远嗓音嘶哑,开口道:“没开玩笑,萧哥一年前就去世了。”
裴然满眼不相信,字字泣血道:“怎么可能?!他今天还在微信上跟我说话!”
说完打开手机想要证明什么,他点开置顶,呼吸禁止愣住了。
三月十八日:【生日快乐亲爱的,今天带你去城西吃你最喜欢的烧烤,今年想要什么东西?我好想你。】
三月十七日:【今天做了宫保鸡丁,对胡萝卜没有一起那么讨厌了,你之前经常跟我说多吃胡萝卜对身体好,我都乖乖照做了。怎么样?我乖吧。】
二月七日:【有人说你死了,怎么可能你明明在我身边……我要把他们都告了。对了,我好想你。】
一月三日:【今天天气有些冷,你又出差了,非得搞什么娱乐公司,乖乖待在我身边不好吗?我好想你。】
十一月十三日:【你又不在,怎么现在聚少离多的?家里关于你的气味都不见了,还好我有你的衣服。今天也好想你。】
九月二十一日:【今天我要吃你做的任何菜,任何食材都可以接受!尝试了你的菜谱,味道做却没有那么好,我好像有些笨……今天我要吃个够!家里的生活用品不够了,买点回来!都找不到跟你一样的同款了!家里都没有你的味道了……】
八月二十八日:【纪念日快乐!今天是咱们谈恋爱的第一个月!我去买了烧鸭,他说我最近精神好多了,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吗?我回答他,今天是咱们谈恋爱的第一个月,他的眼神变得好奇怪啊……今天真的好想你啊……】
七月二十八日:【确定关系的第一天!好吧,向你坦白,我因为想傲娇一点才拖了你三个月的,要不然早就和你在一起了!真的好喜欢被你爱的感觉啊!今天也很想你!如果你能及时赶到,我不介意和你接吻!】
五月十九日:【最近过得好开心!你终于不忙了!!!可以乖乖在家陪我了!哼哼,一个吻可补偿不了哦!我爱你!】
裴然的手指向上划着,萧景行没有回过一条消息,直到定格在一处。
他直勾勾的看着上面的文字。
四月二十八日:【今天参加了一个葬礼,忘记是谁的了,不过我没哭,有些人骂我没良心,是什么对我很重要的人吗……但是上面的黑白照怎么有点像你,是你的亲戚吗?我想你了。】
被刻意遗忘掉的记忆倾巢而出,顿时充满了裴然的脑海。
雨夜中警笛的警报声,轰隆隆的闪电声,红蓝光映着车祸后的疮痍,满身是血萧景行被抬上救护车,医院中他全身湿透的他手里拿着宣告萧景行死亡的证明,葬礼他站在萧景行墓碑旁一动不动寂寥的身影,两人的爱巢中穿着萧景行宽大衣服的蜷缩一团害怕闪电的他……
他竟然都忘了,萧景行的死。
全身血液猛地凝固,积藏的痛苦慢慢爬上裴然心尖,张牙舞爪地吞噬着他,直到将他整五脏六腑淹没才肯作罢。
原来萧景行至死都未曾和他重新在一起。
心怎么会这么痛?
萧景行你怎么还不来救救我?
眼前光亮渐渐消失,裴然只听到一阵惊呼,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旁边坐着的是齐柏,他看裴然醒了急忙伸手去摁铃,裴然制止住,眼眶流出泪,嗓音嘶哑说:“我想回家……”
齐柏愣了一下,看见裴然哭了手足无措道:“至少明天才能出院,明天回去好不好?”
裴然盯着天花板上的灯,以前觉得长大好远,怎么死亡却这么近?
齐柏以一种小心翼翼,商量地语气说:“去看看心理医生好不好?”
裴然闭着眼不为所动。
齐柏哑着嗓子说:“萧景行他……之前让我照顾你的,他希望你能注意身体……”
裴然又流下一行泪,划至枕头上,濡湿一片。
他闭着眼点点头,问:“什么时候说的?”
“好久之前了……”
病房又陷入一片沉默。
裴然如期而至地去看了心理医生,他的状态持续好转,似乎已经忘记了这些痛苦。
齐柏看着裴然积极治疗,逐渐转好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涩,有时看着天空忍不住的想:“兄弟你在天有灵看到了吗?我够义气吧。”
两年后……
裴然捧着一束黄玫瑰,来到了墓碑前。
那座墓碑没有一点风吹日晒的痕迹,依旧如崭新的一般,能看的出来被人打理的很好。
裴然熟练的擦拭着墓碑,对着墓碑喃喃自语道:“最近怎么都不来我的梦里了?”
他轻轻敲了一下萧景行照片的额头,轻嘲一句:“难不成遇到比我还好的?”
裴然捂着胃慢慢坐下靠在墓碑旁,语气充满威胁道:“我可不允许啊!你就算是死了,也得喜欢我,爱我……”
身体一个激灵,裴然猛地睁开眼,看见了坐在旁边工作的萧景行。他皱着眉头,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裴然愣了愣有些不敢碰他,萧景行眼睛一撇就看到睡醒的裴然。他将裴然拽起来,看他一脸懵的样子有些好笑,问:“做什么美梦了?”
是真实的触感,此时泪水蓄满了裴然的眼眶。
听到这句话,裴然梦里积攒的情绪倾涌而出,他的语气是止不住的颤抖:“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不信,你怎么可能会死?”
裴然声嘶力竭:“好多都在说!”
裴然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经历了极大的悲伤。
萧景行哄着他说:“好了,不要哭了,一会儿眼睛该哭肿了……”
在萧景行的安抚下裴然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
裴然就埋肩在萧景行的怀里,时间过了很久,他突然问裴然:“在那个梦里的你后来有没有幸福?”
“没了你,怎么可能幸福?”他整个人气氛低迷地回答。
萧景行看向裴然的眼里满是心疼难过。
梦中的场景裴然还心有余悸,听到萧景行说这种话他有些生气了。
裴然瞪了萧景行一眼,抱着抱枕转过身说:“为什么要这么问?”
眼泪又止不住地掉下来。
萧景行好脾气道:“错了错了,裴然大王原谅我吧……”
“我就是好奇,原谅我吧……”
裴然冷哼一声,说:“也就是我大人有大量,原谅你了,换个人都不行!”
萧景行立刻笑嘻嘻地迎了上去,哄了好一会儿,裴然才肯作罢。
过了一会儿,萧景行起身要做饭,裴然伸手拉住萧景行,语气不满道:“今天还没接吻。”
萧景行失笑道:“好好好,一会儿接吻,再不吃饭你胃病就要犯了。”
裴然盯了萧景行好一会儿,心中一阵古怪,一种道不清说不明的恐惧感从心底冒出来。
他探头想要过去接吻,却不曾想磕到了萧景行的下巴。
好痛!
意料之外的,萧景行那双手没有轻柔他的头,耳边也没穿来萧景行的哄人声。
裴然伸手自己揉揉,他正要抬头埋怨萧景行说:“怎么不给我揉揉?”时。
再一睁眼他恍然大悟,原来是撞到了墓碑上。
墓碑照片上的萧景行眉眼弯弯,正在看着裴然。
裴然好像听到了他带着笑意说:“怎么这么不小心?”
又像是听见萧景行让他注意身体,随后又十分严肃地骂“他不值得,语气中满是无奈。
……
原来刚才是梦。
微微细雨打湿了裴然的衣服,他浑身冰冷,风一吹便凉的刺骨。
裴然捂着脸痛哭,他崩溃了。
人前演的戏在良久后终于迎来了导演的那声“cut”。
满腔的委屈此刻倾涌而出,五脏六腑满是痛苦。
萧景行,好疼啊……
他的身体好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