汧阴城外有座灵台山,山下是卫国西北最大的官马场,毗邻着一座幽静舒适的山水庄园,如今属于郑王府。
邵令慷嫌弃汧阴城陈旧逼仄,自就藩以来,每月总要来此山水庄园小住数日,或游猎,或赛马,或宴饮,总是比在王府快活。
这次他带了闻宪英来。
自来汧阴,闻宪英忙于安顿王府事务,后又分娩,如今才得了便宜,还是第一次来这处庄园。
目送邵令慷携众去田猎,闻宪英却没有跟着去,只是骑马在官马场游荡,身边有几位官眷夫人陪同。
西北俗尚骑射,妇女亦无例外,与西凉国类似,女人也多精通骑射,平时邵令慷打猎的队伍中也有这些官眷贵女的身影在。但今天闻宪英不去,她们也只好留下陪同。
她们骑马穿梭在官马场上,只见流水潺潺,马匹散落在草场上,一派悠游闲适的景象。
与闻宪英并驾齐驱的中年美妇是刺史夫人檀氏,闻宪英一边听着檀夫人介绍马场的来历,一边仔细观察着那些散放的官马。
檀夫人口述,此地自古就是马场,几易其主,在卫国和西凉的数次交战中,也曾有一次这处马场落入持零人的手中,持零人善育马匹,将本来衰落的马场重新经营了起来,三十余年前卫国反攻,拿回了汧阴等地,马场凭借持零人留下的良马种,逐渐发展为卫国西北最重要的官马场,所产官马供西北军精锐与中央禁军使用,是卫国武备要地。
闻宪英听她提到持零人留下了马种,见草场上的马果然都是河曲马种的特征,只是放眼望去,几乎全是上了烙印的骟马,偶有未上烙印的母马或种马,体格毛发明显逊于这些骟马。
如此看来,卫国人经营的这三十年,那些持零马种群退化,根本不足以支撑起这么庞大的马匹供应,这些骟马的来源多半也是持零。
这也解释了为何骟马多,因为持零人为防外族培育良马,必然不会轻易贩出种马母马。
“檀夫人,所以说这些官马都是当年那些持零马种繁衍而来的吗?”闻宪英提问道。
檀夫人顿住,略思索后,道:“应当是吧。”
大约是见闻宪英沉默不语,以为自己的回答没有让她满意,檀夫人又找补道:“此处马场是赵监牧经营,他的夫人在队中,想来对此处事务了解更多,若是王妃……”
闻宪英微笑,“我随口问的,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马的事就此揭过,她同檀夫人又闲聊了几句,一阵风吹来,直灌进领口,她畏冷地拢了拢衣襟,檀夫人很贴心地提议回庄园休息,于是众人掉转马头离开了马场。
傍晚,邵令慷凯旋而归,猎得三头岩羊,其余禽畜若干,自然要设宴庆贺。
闻宪英侍奉邵令慷换装梳洗,二人携手入宴会落座,左手边是张刺史和檀夫人,右手边是赵监牧和王夫人,其余各席也是这汧阴城中大大小小的官员,因为不是正式的宴会,没有男女分席。
邵令慷看起来心情大好,很快桌上的酒壶就空了,他搂过闻宪英,混着酒味的热息喷在她的耳畔:
“我们追着羊到了半山腰,一箭就被我射中了,宪英,下次你也跟我打猎去!”
闻宪英低头笑,“我不会。”
“我教你,你马骑得比他们都好,射箭打猎而已,你学得肯定很快。“
舞姬一曲结束,席上众人纷纷鼓掌,闻宪英趁势脱离了暧昧的氛围,举杯共庆,醇酒入喉的一瞬,她脑海中浮现了婚礼当晚跪在她面前、耳垂上流着血的达兰托。
那枚金扳指还在妆奁中藏着。
闻宪英摇头,将达兰托的模样从脑海中甩了出去,她总是不合时宜地想起这个男人。
舞乐暂歇的空挡令宴会稍显无聊,檀夫人站出来提议行酒令,鎏金的象牙签被呈上来。
首签当然归邵令慷,他将签筒推到闻宪英面前,后者从善如流,抽出了沉甸甸的一枚象牙签。
“更容一夜抽千尺,别却池园数寸泥,”闻宪英读道,再翻到背面,“东席陪饮一杯。”
这是咏竹的诗句,正切中邵令慷的心事,二人相视而笑,举杯对饮。
签筒兜兜转转到了赵监牧的手中,和其他人一样,被推给了他身边的王夫人。
王夫人略有些紧张,抽出的签不慎掉在了地上,身后的侍女上前拾起交回她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