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耿历209年，岑树滩的比武大会吸引了半个维斯特洛的目光。

阿格里帕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彗星。他站在那里，仰头看着东方天宇上的彗星，那是血的红色，拖着龙的尾巴。

据说彗星是死亡的预兆。

他十六七岁的年纪，肩膀宽阔得像头半大的牛犊，头发蓬乱，穿着件褪色的粗布外衣，靴子上沾满了从君临一路走来的泥巴。

“别傻站着。”身后传来老人带着咳嗽的声音，“去牵马，喂料。你以为当侍从是来玩的？”

阿格里帕转过身。老人坐在一棵歪脖子榆树下，靠着树干，脸色灰败得像要下雨的天。他叫卢基乌斯，是个没名气的雇佣骑士，盾牌上的纹章早被风雨剥蚀得认不出本来模样。

“您该歇着。”阿格里帕说。

一场倾盆大雨淋透了主仆俩，第二天来了一阵冷风，第三天老人着了凉，第四天他便要入土了。

“我歇了一辈子。”老人摆摆手，却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缩成一团。阿格里帕冲过去扶他，被一把推开，“去牵马，我没事。”

阿格里帕站着没动。

老人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点光，像是烛火被风吹得摇晃，却始终没灭。“过来，小子。”他说，“跪下。”

阿格里帕不明所以，但还是单膝着地。老人不知从哪儿抽出自己的剑，剑柄上的皮革都磨破了，但剑身依然寒光闪闪。他用剑身在阿格里帕右肩上拍了一下，又拍左肩。

“以战士的名义，”老人说，“我起誓……”

他说不下去了。阿格里帕等着，等了很久，老人只是张着嘴，像条搁浅的鱼。最后他把剑扔在地上，靠回树干，闭上眼睛。

“算了。”他说，“反正也没人见证。你去牵马吧。”

阿格里帕没去牵马。他坐在老人身边，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彗星却没消失，依然泛着血红。

太阳再升起来的时候，老人没有醒。

阿格里帕用那柄剑挖了一整天的坑。他在小丘西坡选了块地方，因为老人说过喜欢看日落。挖完之后，他把老人抱进去，站在坑边，想念几句祷词。他不识字，从小在君临的跳蚤窝长大，没人教过他这些。

“您是一位真正的骑士。”他说，“只在我该挨揍的时候才揍我。”

他把土填回去，用石头垒了个简单的坟头。阿格里帕开始清点老人的遗产——三枚银鹿、十九个铜分和一颗有豁口的石榴石。

然后，他穿上了老人的盔甲。盔甲总爱生锈，马是匹驽马，却叫“快步”。还有一匹凹背小马“老栗子”，和一匹战马“雷霆”。剑带是裂了口的旧皮子，他用麻绳绑在腰上。橡木盾牌上认不出纹章，他也不在乎。

他翻身上马，朝岑树滩的方向走去。

他得活下去。老人说过，真正的骑士得清清白白地活着。

嚯！这么多帐篷！红的蓝的金的，绸缎的羊毛的染色的，像一片五彩的海洋淹没了他脚下的草场。他坐在比武场边的一棵粗壮的橡树下，裹着老人的旧斗篷，听着远处的笑声和马嘶，看着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快步在他身边吃草，偶尔打个响鼻。

忽然，一颗什么东西掉到了他脑袋上。他捡起来，是橡子。

他本以为有松鼠，抬头一看，竟是个孩子，七八岁的模样，光头，穿着件灰扑扑的外衣，正攀在一个树杈上。

“你在那干什么？”阿格里帕问。

“树上有橡子。”孩子说。

“你是下不来了吗？”

“才没有！”孩子从树杈上跳下来，差点崴了脚，“你是谁？”

“我是个……”阿格里帕想了想，“骑士，我要去参加比武。”

“你是个骑士？”那小家伙眨眨眼，“但你没有侍从。”

“我不需要侍从。”

“没有骑士用不着侍从——我就是侍从，我当过。”

阿格里帕盯着他看。这孩子瘦得像根柴火棍，一双眼睛却很亮，亮得像偷了天上的星星。

“你当过谁的侍从？”

“很多。”男孩说，忽然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我叫塞昆达，您呢？”

塞昆达，不就是小二的意思吗？这孩子在家里排行第二？

“阿格里帕。”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