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乌斯·恺撒不在这里。”

卢基乌斯·尤尼乌斯·布鲁图斯——这位驱逐暴君、奠基共和的老前辈放下锄头，直起腰来，用粗糙的手背擦拭额头的汗。

几位希腊先哲引着阿格里帕与扎格列欧斯来到这片田庄时，卢基乌斯正在田埂上，亲自给一片卷心菜田除草。

阿格里帕见这位老人语焉不详，也没有流露出对冥界贵客的殷勤，反而觉得亲切。他默默从工具堆里取出一把锄头，走到另一条田垄上，锄起地来。

扎格列欧斯，这位冥府王子也按捺不住，抡起一把农具，跃跃欲试。他挥锄的动作倒是气力十足，可惜准头欠佳——只听“咔嚓”一声，一棵硕大饱满、正值成熟的卷心菜连根断为两截。

卢基乌斯停下手中的活，看了一眼那棵惨遭不幸的卷心菜，又看向尴尬得直挠头的扎格列欧斯，叹了口气：“小王子，你还是去钓几条鱼吧！东边就有一条河。”

扎格列欧斯把锄头往地上一放，大步流星地朝河边走去。没过多久，他提着四五条银光闪闪的河鱼回来了。

那棵被误伤的卷心菜也没被浪费——卢基乌斯利落地将它洗净、切碎，与鲜鱼一同下锅，加上几片月桂叶和少许海盐，文火慢熬。奶白色的浓汤咕嘟咕嘟地冒起气泡，整个田庄都萦绕着诱人的香气。

三人席地而坐，每人端起一碗热汤。阿格里帕捧着粗陶碗，吹了吹热气，一口鲜甜的汤汁滚进喉咙。

“小伙子，果然能干！”卢基乌斯满意地拍了拍阿格里帕的肩膀，递来第二碗浓汤。他自己也喝了一大口，眯起眼睛，仿佛在回味人间的滋味。

阿格里帕放下碗，终于开口，为前辈解释了故人的从前的姓名——盖乌斯·屋大维。

“屋大维？我曾听说过，不过，来到这里的是一位名叫格涅乌斯·屋大维的人，他已来到至福乐土六十余年，昔日是死在执政官任上。”卢基乌斯叹息道，“那些年，来到至福乐土的罗马人真多啊！可每念及他们大多死于同胞之手，这实在是一场漫长的悲剧。正是内战造就了自私自利、毫无原则的士兵。他们来到这里之后，总会讲起生前的英勇与无畏，功绩与战果，可他们对权力的贪欲，却将和平用战争和暴力摧毁。正因如此，他们之中大部分人担不起‘英雄’二字。权力是责任，而非特权。义强于内才能兵胜于外。”

“您觉得盖乌斯能称得上是‘英雄’吗？”

卢基乌斯摇头。“等他完整的一生结束之后，才能下定决论。”

盖乌斯——他的爱人，竟不在此处？难道神圣尤利乌斯已将他带到了天界？阿格里帕心想，转头问扎格列欧斯：“如果他不在这里，我该怎么找到他？”

“既然他不是罪大恶极的犯人，就不会在塔尔塔罗斯。也许他真的在天界？只可惜我不能陪你前往那里……我无法离开冥界。”扎格列欧斯遗憾地看向那片永远无法抵达的乳白色天际。

“我认识一个人，知道去天界的路。”卢基乌斯说。

至福乐土，一片永远春意盎然、沐浴在温煦光线中的原野，花朵开满枝头，鹅黄的小花点缀在月桂常青的叶间，远处隐约传来悠扬的七弦琴声——那是诗人们在对吟。再向前走，果园中甜蜜的芬芳正弥漫开来，不仅有石榴的甘美，还有无花果、苹果的温润馨香。

然而，阿格里帕无心欣赏这片传说中的土地，他全部的思绪都系在那个名字上。

他们沿着一条两侧植有丝柏、铺满白色卵石的小径走了许久，一座庭院出现在林地中，树荫下有座爬满常春藤的凉亭，一位身着斯托拉的女子正在修剪亭下靛蓝色的蔷薇花丛。

“科妮莉亚，有新人来了。”

那女子直起身，将铜剪放在一旁的石凳上，转身面向来客。她正是西庇阿·阿非利加努斯的女儿。

这位拥有高尚美德、教子有方的贵妇微笑着招呼他们坐下：“你好，年轻人。我们到凉亭里谈吧。”

阿格里帕连忙行礼，没来得及坐下，便脱口而出：“夫人，我在寻找我的恋人。他不在此处，卢基乌斯前辈说您可能知道一位能引我前往天界的人。”

她审视的目光落在阿格里帕的脸上，像是在揣摩他的心思，究竟是出自真爱，还是出自执念。“是的，我的确知道。”

阿格里帕连忙追问：“他在哪里？夫人，求您告诉我。”

科妮莉亚的笑容中带着母亲的慈爱与骄傲。“有这样一对兄弟，他们曾为罗马的土地与人民流尽最后一滴血，死后被接引至天堂最明亮之处，位列诸神的队伍。那就是我的儿子——提比略·格拉古与盖乌斯·格拉古。”

“他们……能带我去天界？”

卢基乌斯也颔首道：“格拉古兄弟是最合适的人选。他们的灵魂中燃烧着对正义的执念，诸神也因此赐予他们往来于冥界与天界的权能，想必他们愿意接引你。”

“这样高洁的美德，连我也有所耳闻。”扎格列欧斯说。

阿格里帕按捺住心头的急切，恭恭敬敬地朝科妮莉亚行了一礼：“夫人，请您引荐。我愿即刻启程。”

科妮莉亚却轻轻按住他的手背，目光转向凉亭外那片丝柏树林的深处，似乎在寻找一个不速之客。“有一件事，需要你帮我去办。我的女伴经常被一个叫菲利克斯的人纠缠，那人不识分寸，也不懂体面。你要去警告他，不许他再来这片丝柏地。”

“菲利克斯？”

“一个自以为了不起的家伙。”科妮莉亚道，“你只需告诉他，这是科妮莉亚的意思。若他还有一丝敬畏，便该知难而退。”

扎格列欧斯伸出拳头轻捶阿格里帕的肩膀。“马库斯兄弟，有给你的新任务！我和卢基乌斯就在这等你回来，再向科妮莉亚夫人讨上一杯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