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店小生将汤端上来。
只一小盅排骨汤熬得奶白,其上飘着两片鲜绿青菜,骨肉鲜香与淡淡的药香飘来,萦绕鼻尖久久不散。
这盅汤本是店小生摆在长鱼舟身前的,却又被一只莹白修长的手端给了沈郁。
沈郁看着只摆在自己面前的汤盅,愣了好久才意识到,这盅药膳就是长鱼舟进门后写下的那页纸。是特意写来给他补身子的。
他一时心绪,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长鱼舟却只一笑:“吃吧。”
沈郁不信一个萍水相逢之人会温柔待他而无所图谋,可他还是分外珍惜地将最后一滴汤汁也吞入腹中。
多年之后再忆起此事,他已然记不得这碗汤究竟是什么味道,只记得那是他漂泊无依许久之后的第一碗热汤,这碗汤特别温暖,带着淡淡的药香,有点像那时坐在对面笑望他的人。
是夜,长鱼舟看倦了书,起身于金兽中点了香。
沈郁静默地看着青烟升起,柔和的香味随着炉中漏出的丝缕青烟缓缓散开,与先前他枕在那人腿上时嗅到的味道如出一辙。
他出神的功夫,长鱼舟已经褪衣上床去了。沈郁本欲取来富裕的被褥打个地铺,被床上那人唤住:“初春大冷的天打什么地铺,上来。”
这次沈郁没乖乖听话,铺了被子就往地上躺。
“大小伙子扭捏什么,怕我吃了你不成?”
长鱼舟起身将人扛着丢回床上去,吹熄了多余的灯盏,只留下一豆微弱的灯火,回眸见他贴在床内侧,瘦瘦小小的一条儿,活像个壁虎。
长鱼舟失笑,径自上床。
沈郁听见旁侧掀被子的声音,又极力将自己往床缝中塞了塞,面壁良久,直到听身后呼吸声渐沉,才缓缓转过身去。
长鱼舟仰面睡着,墨发如瀑布般披散于洁白床面,烛火勾勒着他侧颜的曲线,微光跳过他微卷的长睫,一切柔和得刚好。
沈郁窥视得颇有些心虚,不由得藏入被中。黑暗夺去视线,于是鼻尖缭绕不去的安神香味道更为彰显,比香炉中渗出的香气更柔和,掺杂着淡淡的药香,是独属于身边之人的气味。
明明是能抚平人心头涟漪的气味,却叫他却陷入更深的迷茫之中。
流离失所、受人追捕多日,他怎么也想象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安然地与一个陌生人度过一日,受那人施针喂药,与那人一同食同住,甚至挤在一张床上入眠。
沈郁想,他大抵是疯了。
他又偷偷将被子打开一个缝,透过那点缝隙望过去。眼前人被他吵醒了,侧过身面向他。
沈郁心下一惊,忽被一只手按在头上,逗猫儿似的揉了揉。
“睡不着?”那人眼睛没睁开,声音低沉喑哑。
沈郁下意识躲进被子里。
半晌,他觉得自己这般有点丢人。
但就是不敢出去。
这样僵持了不知多久,久到扭曲的肩膀都有点发酸,久到被子里的空气都变得浑浊,久到脸庞的炽热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终于慢慢探出头来。
长鱼舟好似彻底睡熟了。
是毫无防备,还是?
沈郁悄悄伸出手,以掌为刃,聚着十成内力向眼前人喉咙斩去,掌风震开墨发簌簌而动。
手掌倏然悬在离颈半寸得位置停下来,那人依旧睡得香甜。
是不是应该逃?
可是被子很暖,身侧这人的骨子里的慵懒好似会传染一般,沈郁觉得没来由的倦怠,只想深深陷进柔软的床褥之间。
他想,也不急于一时,如今他身体还未恢复,而这个人医术又高明,待休养几日,内伤好得七七八八时再逃也不迟,这般日后在再遇见追捕他的人总归更安全些。
不算借口。
这般想着,沈郁复又钻回被中,于墙角蜷缩成一团,不多时便进入了梦乡。
但他不知道的是,躺在他身侧的人于昏暗的灯火中睁开了眼睛,眼底是一片清明。
长鱼舟望着他,眸子深深沉沉。
良久,嘴角微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