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这里,刹耶最终不得不彻底打消重建的念头。如今,他们已在新地方安家落户,而这个曾经是他们势力范围的山区已不再有龙族部队问津。刹耶军放弃了这片山区,费路西都则将它捡起,把附近的这个山谷变成自己的避难所。过去最危险的地方,现在却反而变得最安全,这句古老的人类谚语在事实的验证下,证明了它有时确实蕴含着某种真理。
夜幕将至,营地里生起了火。达斯机械兽人族固然天生不畏寒冷,但长久以来受人类生活方式的影响,他们也渐渐沾染了人类的某些习惯。族人们围坐在火堆旁,跃动的火光映照出那一张张坚毅而沧桑的面孔。费路西都从这片小斜坡远眺出去,谷口的景色在他的面前徐徐铺展。连绵的敞篷如同一片片绿色的波浪,完美地伪装在原始榉树林间,构成一个隐秘的小村落。族人们或低声交谈,或闭目休息,或伸手烤着火,还有个别人在默默地磨砺刀刃,为可能到来的战斗做着准备。无论怎么清点,这里的人都不足五十,即便算上蚩芮托带走的那些人,也才勉强达到六十来个。这便是这几年来他所能找回的全部了。他们都是在敌人的疯狂打击下保住性命和理智,没有倒戈叛变的勇士,是目前尚能跟随着将军的忠诚部下。费路西都缓缓踱到篝火旁,择一处空地坐下来,凝视着那好似在咆哮、在怒放的火焰。那些艰难找寻幸存者和哀悼逝者的日子,那些为了生存和复仇而流下的血汗,都已经深深根植在他的生命中,成为一个永恒的,无法被岁月、记忆和情感所磨灭的印记。
当月亮悬于天际,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渐渐沉寂下来时,蚩芮托和手下们终于带着搜刮来的成果返回营地。他们带回了一些食物——人类的食物。这片区域周边分布着不少村庄,还有一些历史悠久的城镇。部队每次出击,都挑选不同的村庄作为目标。将军总会再三叮嘱他们要保持低调,不可张扬。他们不仅得提防刹耶的威胁,还要时刻警惕龙族。这支负责觅食的小部队在将军的严令下,每次都会趁夜色的掩护悄悄行动,至今为止,还从未出过任何岔子。
不过,这次他们选中的村庄,其资源贫瘠却远超预期。装着食物的布袋被放置在地上,揭开一看,只见到一些干硬的麸皮面包,少量的腌黄瓜、腌卷心菜,外加三只被捆住的活鸡,既没有充足的肉,也没有好喝的酒。虽然是为了避免惊扰到村民而特意只取小部分,可这点补给也太过寒碜,不出两日便会被耗尽,远不能满足费路西都的期望。然而,众人脸上却洋溢着笑容,四周还飘荡起轻快的口哨,似乎暗示着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除了食物外,蚩芮托的部队显然还带回了别的什么。而费路西都那敏锐的嗅觉也不会出错。他直勾勾地盯着人群最后方那隐约可见、微微摇晃的轮廓。在夜色下,它们就像是两团缓慢蠕动的黑影。
领头的蚩芮托快步来到将军的跟前,鞠了一躬,“费路西都大人,此次收获欠佳,我深感歉意。为作弥补,我特地为您带来了……这个。”她朝身后做了个手势,“我以性命担保,我们的行动进行得十分隐秘,没有被任何人发现,除了这两个人。他们是唯一的目击者。当时,整个村子的人都已沉睡,唯独这两人刚巧返回,撞见了我们,还企图高声呼喊。我的人迅速而有效地将他们控制了起来。经盘问后得知,这两个醉汉因为在邻村朋友家聚会畅饮,才会晚归。我原本想就地解决掉他们,但掩埋尸体不仅费时费力,也是一种浪费。因此,我留下了这二人的性命并把他们带了回来。我想,或许他们对您会有更好的用处。”
那两团黑影——两个用粗皮绳紧紧绑缚双手,头上套着黑麻袋的人类俘虏——已离得很近了。他们被几名士兵拉扯着带到费路西都面前,随着麻袋被猛地摘下,两张惊恐万分的脸庞显露了出来,同时,口部严严实实的布团也映入了眼帘,这是为了防止他们发出任何可能会扰民的求救声或者骂喊声。费路西都点头表扬着副官的谨慎,细细审视起这两个俘虏。除了因不断挣扎而留下的捆绑痕迹,以及因恐慌而渗出的满头大汗外,他们的身体几乎完好无损,没有受到一点伤。此时,在见到这群强盗的头领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已危在旦夕,两个人瞬间从醉意朦胧的状态中清醒。其中,那个身材更为壮实的村民浑身都开始发起了抖,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他不断地向这些陌生人求饶,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即使布团紧紧堵塞住他的嘴巴,那浓烈的酒气依然从牙缝间渗透出来,弥漫在空气中。另一个村民身材高瘦,相较于同伴,他喝得不算多,表现出的懦弱也更少,虽然同样很无助,但他的精神却并未全然崩溃。他没有求饶,反而怒目圆睁,仿佛在用眼神告诉这些人,他不怕死。
“很好。”费路西都凝视这位勇敢的青年,取下他嘴里的布团,“你叫什么名字?”
尽管有所犹豫,但那人还是回答了他,“以斯拉。”只见他眼睛一横,悍然跨出半步,眼神里既闪烁着惊惶与不安,却也不乏夹杂着一丝轻蔑。
“以斯拉。好小伙子。”兽人族男子重复了一遍,感到腹腔中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食欲。
“你……你是什么人?”以斯拉咬牙问道,“这是哪儿?”
“这里是你的终点。而我将是你的终结者与主宰者。”将军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听起来危险、冷酷而挑逗,“你将会为一个伟大的事业而效命。”他已经有好多年没更换人类假身了。眼前这个以斯拉,身体虽不及他的同伴健硕,但他的眼神极好。如此坚定的眼神在一个将死之人脸上是极其罕见的。他远比他那胆小如鼠的同伴更英勇,身高也符合费路西都的要求。他怎么不是一个完美的载体呢?
“你……”以斯拉不可置信地理解了这个男人的话语,终于大喊起来,声音几乎要撕裂,“上帝会拯救我的!祂会用祂的鞭和杖向祂的敌人降下天罚,向你这魔鬼!”
“我们不归你们的上帝管。”费路西都抿嘴笑了起来,“别担心,很快就会过去的。”
将军朝前伸出他那突然变得像是可以自如收缩的利爪般的手,从以斯拉的脑门中间一穿而过。以斯拉瞪着他,思维在这一秒凝滞,脸上的表情僵止在死亡来临前的那一刹那。在他的身子即将笔直坠下去时,一些类似章鱼触手的鞭爪及时上前,稳稳地抓取住了它,将它托抱到费路西都身前。这名达斯机械兽人族龇牙咧嘴,开始享用起那具余温尚足的躯体。活吃太残忍,他多少还是给予了这个青年一丝仁慈。那扭曲张大到足以容纳整个人类颅骨的大嘴仿佛巨蟒般吐出一条分叉的长舌,卷住了死者的颈部,将其一口咬断,在断面处啃食下去。周围很安静,只有一些族人低沉的笑声,在夜风中轻轻回响。
“你们中的有些人,也有段时间没有品尝过人类了吧。”埋首于人体之上大快朵颐的将军仅用一分钟就结束进食,放下了手中那已然无法再榨取出半点肉屑的骨架,浑身涌动着血淋淋的快感。他站起来,满足地舔舐起唇边残留的鲜血,对一旁的部下们微微一笑,“那个家伙,谁想要,就拿去分了吧。”
亲眼目睹了眼前发生的一切恐怖景象,由于极端害怕,因而整个人都陷入了静止,以斯拉的同伴非但没有尖叫或挣扎,而是一动不动,完全冻结住了,仿佛他这个人的灵魂已不在他的躯壳里。最可怕的或许不是一个大活人瞬间失去生命变成一具尸体,或许也不是那些被食人族吃完留在地上的血块和残骸,最可怕的……莫过于那个与以斯拉有着同一张脸的怪物,正用以斯拉的眼睛和嘴,在注视着自己说话。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终于,从呆愣状态中挣脱出来的男子发出了足以扯断声带的惨叫。
“下嘴的时候小心一点。”无视着人类男子的叫声,费路西都对他的副官吩咐道,“由你来负责监督,蚩芮托。我可不希望你们所有人都变成同一副面貌。那样会很不方便管理的。”
“遵命,大人。”蚩芮托点头应下,大手一挥,几个士兵迅速把那挣扎不休的村民拖了下去。
山谷中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嚎叫,随后是撕扯、咀嚼和吞咽的声音,再然后,一切都归于了寂静。
心满意足的众人逐一返回帐篷中,陆续休息了。为了规避纷扰,他们如今生活得比从前更为谨慎,进食的频率大幅减少,连人类奴隶都不再饲养了。今晚,许多人得以美餐一顿,已是难得的欢愉体验。帐篷内的人们都沉浸在喜悦之中,并渴望将这份感觉延续至梦里。
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落在山谷上,为这片幽暗之地披上一层银辉。营地中偶尔传来一两声低沉的梦呓,却并未打破夜的宁静。在山谷最深处的一顶帐篷里,费路西都独自静卧。帐内陈设简陋,仅有一张与其他军士相同的粗布睡垫铺在地上,但达斯机械兽人族强健的体魄和坚韧的肤质足以适应任何恶劣的环境。将军看着篷顶支杆处的褶皱,思绪慢慢飘向了往昔。一路走来,他见证了无数的生离死别。自从三年前受那位背叛了龙族的第三任首席搭救,他便一心一意地投入到寻找和解救那些离散将士的使命中。如今,军队的人数已趋于稳定,住处也暂得安稳。那么之后,又当如何行动呢?对于未来的路,费路西都不免感到迷茫,一时间竟想不出答案。思索无果,他干脆闭上眼睛,吐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能够尽快安睡。
而在这片看似平静祥和的山谷之外,黑暗中的眼睛正默默地注视着周遭的一切。两名受蚩芮托指派的士兵,在山谷两侧山头的岗哨上分别戍守,执行着放哨的任务。虽说是岗哨,却未设任何掩体,只立着一个约半人高、并未点燃的柴火堆,与周遭的天然植被相伴。不过,正是这份空旷和孤高赋予了它无与伦比的视野优势,站在这里,山谷内外的一切尽收眼底,无论是空灵明净的天空,蜿蜒曲折的山路,还是早已安歇的人类小镇,都无所遁形,就连那曾经被龙族侦察部队碾平喷塌,如今已重新生长出大片茂密新树的刹耶地下宫殿的遗址,也能够透过树木的缝隙远远望见。两名哨兵的身体仿佛与夜色相融,若隐若现。他们伫立在各自的山巅孤独守望,确保着山下族人们的安全。
月光逐渐隐退,夜空如墨般深沉。今夜会在一个平凡的轮回中度过。原本是这样的。直到南方天际突然出现了二十道阴影。
它们穿越山谷,向北疾飞,毛色略浅于黑夜,呈现出灰暗的色泽,展翅翱翔的姿态宛如鸟类结成庞大的群体,在有序且协调地进行迁徙。是夜鹭吗?还是某种候鸟?士兵看向那呈人字形排列的鸟群,这些异样的飞行者让他心下一惊。当他意识到这些并非寻常的鸟类,而是某种超自然的存在时,他迅速向另一座山头的同伴发射预警信号,手指在空中划出一小团由闪电激起的火花,细弱而易逝,一闪之后就熄灭了,那是他们之间约定的秘密通讯方式。达斯机械兽人族的眼睛不会错过这样的电光。几乎同时,那头也传来了相同的回应。
那不是简单的飞鸟。“它们”身上蕴含着某种力量……同族的力量。
浅眠之中的费路西都被莫名的悸动惊醒。他猛地坐起,感到胸腔中有一股翻涌的预感。外界在发生某种异变,似乎将迎来一场猛烈的风暴。费路西都掀开帐篷,步入夜色之中,此时的营地尚未苏醒,但空气里已经弥漫起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不久,副官蚩芮托面色凝重地赶来。“大人,我刚才似乎感到了一些雷压,它一瞬间从营地上空掠过,然后又很快消失了。我担心,岗哨那里……”
早已经洞悉一切的将军迅速抬起手,制止了她的话语。岗哨遇袭还不是最紧迫的危机,他担心,他们的位置可能已经暴露了。一旦敌人利用空中优势,向山谷内发动猛攻……那将大事不妙!
营地里开始有了轻微的骚动。士兵们被不安的情绪唤醒,纷纷外出张望。费路西都迅速召集了十来名部下,分头行动,到两边的山岗查看情况。众人立刻遵命。
一道道身影如飞箭般射向山岗。眼前的景象令众人心头一紧。负责放哨的士兵已不在原位,地上留下了斑斑血迹,却几乎没有打斗或挣扎的印痕。不久,对面山头的部下回到将军身边,报告说另一个哨兵也同样失踪了。
费路西都眉头紧锁,冷峻的表情掩盖了他内心的震惊与气忿。突然,他瞪向高空中的一个点。伴随着轰鸣而起的雷压,右肩下的臂膀在一瞬间变形为锋锐的钢爪,如臂使指地朝他预先盯住的位置激射而去,气势如虹,却仿佛只是在击打空气。
“出来!不管来者何人,都给我现身!”将军的怒吼震颤着上方的空间,声音中的愤怒和威严让它更显震撼力。
众人愕然一惊。在那一击之后,一道奇异的门缓缓从虚空中打开,现出了许多人影——一位将军,和他的十几名部下,还有两个浑身是血的士兵,其中一人已奄奄一息。
“哼,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