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关钰在一个清晨出发。
离开的时候,她没有见到傅行空,除了刚搬到青板巷那会儿,后来只要她出行,他都会在场送行的。
那夜之后,两人再不曾碰过面,这两日她在园内,他在园外,一墙之隔,也算相安无事。
见她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巷角草棚,阿喜本来就奇怪今天乞丐大哥怎么不在,当即自告奋勇站出来:“小姐,我去叫他!”
关钰喊住他:“不必。”
如今他不想见她,这样也好……
她垂下眼,自嘲一笑。
小姐走了。
阿喜目送着骑马的背影消失在早秋晨雾之中,一转身跑去了草棚,气呼呼地喊:
“乞丐大哥你搞什么啊,不是说会跟小姐和好的吗!她今天都要走了,你为什么躲着不来送她!”
他把篱笆敲得啪啪作响,就是没听人答应,于是恶向胆边生,直接掀开了那草帘子,谁曾想内中草席早已凉透,棚内空无一人。
城外,秋雾氤氲,白马疾驰,恰马上之人穿了一身月白衣衫,远看便好似融在雾中,难以分辨。
那白马是极品贵种,跑起来身姿如浪,速度极快,转眼便飞奔而过。
这十几年来傅行空头一回庆幸自己功夫还不错,好让他不至于在这样一个雾天里将人认错、把人跟丢。
他运起纵云步跟上,同样消失在那片白雾之中。
三天之后,他追着她,没入了一片山脉深处。
远处山线连绵,近处危峰耸峙,此刻傅行空置身于这片浩阔山脉之间,心中渐沉。
这里是望山。
作为云州东南部的最大山脉,望山内藏存着一处危险的秘境,平日里其实很少见人影,但近来山中常见人来人往,大多都是为了守秘境而来。
倒不是他们神通广大到能预测下一个开界的就是望山,事实上,目前剩下的五处秘境都是这番景象,各地赌坊甚至接连开了赌局,因此也引来了不少观望投机之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近日的望山,确实是五大秘境里最热闹的一个。
无他,因为孙客尘在这里。
江湖传闻,前几次秘境开界时,有些人曾见过一道惊起的漆黑锐光,由此出现了一种猜测,说秘境之所以会开,是因为有一位绝世高手正在练功,此人拿秘境开界当作历练,每当劈开灵气乱流就是进阶的证明,所以现如今三十六处大秘境已经开了三十一个,只差五个,就能神功大成。
大部分人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觉得那简直是无稽之谈,且不去揪那传言里的错谬,比如都说是锐光了为什么还会漆黑,只说人为开界这件事,天下高手无数,虽不好断言无人能做到,但确实至今也从未见有谁这么干过。
不过世上人多,有人不信,自然也有人会信。
孙客尘就信了,他不仅信了,他还想试试。
别大惊小怪,武痴都这样,听见强中自有强中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想先去比个高下,虽然他暂时找不到本人,但秘境还是很好找的嘛。
早在十天前,孙客尘就到望山了,这些天他每天都朝山谷里劈上几剑,虽然秘境界封纹丝不动,但他已经逐渐得了趣味,甚至越劈越上瘾了。
这会儿他已经快要忘记那什么无名高手了,因为他琢磨着觉得劈灵气乱流好像确实有点意思。剑属金,他之剑意在至强至刚,但灵气乱流却很“柔”,秘境本就是灵气的异常聚集地,其外层灵流在这样庞大的灵气支撑下,颇有些海纳百川的精髓,任你至强至刚,它来者不拒,尽皆纳化,一转头再化作滔天巨浪全数返还,这有来有回你来我往的,倒像是个你强它更强的绝佳对手。
孙客尘心下赞叹,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么好的修炼方法!那个不知名姓的家伙还挺聪明啊,他都想跟人家去交流心得了。
关钰远远望见了那处山崖上的人影,她来之前就知道孙客尘在望山,玉楼早前收到过消息,说孙客尘从海外回来了。
若说幽王墓和秘境的消息能引开天下人九成九的注意力,孙客尘也绝对会在那剩下的一成里,谁都知道他这次回来一定会来找傅行空,因此她也一直让玉楼关注着这人的动向。
然而她虽知道孙客尘在望山,却万万没想到今时今日,傅行空竟也在望山!
她驻足于嘈杂人群之中,难以置信地盯住了远处山崖上那道熟悉的身影。
此刻的傅行空也很无奈,山路崎岖,人又远超他预料的多,他不小心把她跟丢了,就想找个方便观察的地方找人,谁能想到上来就碰见了孙客尘。
可能剑道高手的思维和走位都大差不离,连挑选瞭望点都能撞到一处。
他今日仍旧穿着那身破落衣裳,任谁来看都是个不起眼的乞丐,按说碰到人只要低个头很容易就能混过去,但孙客尘偏就例外,这家伙好像根本不是靠眼睛来认人的,而是靠本能和直觉,就很灵异,中间还隔着好几十步呢,居然就直接能喊出他的名字,嗓门还不是一般的大。
傅行空被他喊得心里发慌,这会儿被别人认出来都是小事,但让玉姑娘知道他在这里,她那么聪明,岂能想不到他就是跟踪她而来的,如此一来,两人间的隔阂只会更深。
山崖高耸,万众瞩目,此地不宜久留,他转身就要走。
孙客尘怎么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五处秘境他为何偏选了望山,还不是因为打听到傅行空可能在黎城,黎城又离望山近,刚好顺路,只是没想到他还没找过去,人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哈哈,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傅行空,该不会那个神秘的开界人就是你吧,也是,我早该想到的,除了你还能有谁。”
“来,拔出你的剑,让我看看你这些年又厉害了多少!”
昔日对手扬声叫嚣,傅行空不仅没什么热血沸腾的自觉,反而觉得头都大了,这位仁兄都不跟进消息的吗,拔剑?拔什么剑?他都多少年没拔过剑了,他的剑早就自断沉河了!
可孙客尘才不管他,只当他拿乔,甚至主观臆断他这个天下第一不想搭理自己这个天下第二,当即狂气上头,出剑来逼。
山林间一众看客见此惊呼,没想到来找个秘境,竟还有这等意外之喜,不小心就能围观一场剑道高手的顶峰对决。
山峦重叠的巅峰之上,孙客尘已是剑意凛然。
关钰远远看着,心知自己不该过去,傅行空和孙客尘,人间十二州有谁没听说过这两个名字,倘若他二人要比剑,那等层次的战局,不是她凭借渡罗刀的特性就能插手的。
更何况,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此刻众人目光都被那二人引走,正是方便她行事的时候。
这些她明明都知道的。
可是!
他在山崖上!
一些画面在眼前闪过,她死死盯在那里,只是看着,就已经觉得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