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气，是剑客寄意于手中之剑，得天地间灵气共鸣，拟化而成的意志灵形。

意志为虚，然灵气实存，一旦外界灵气回应了剑之意志，随之化作剑气，便可造成实质性的杀伤力，故剑道中人皆认定，先有剑，再有意，有剑有意，方生剑气。

那这下孙客尘就不明白了，此刻傅行空分明手中无剑，何来剑气？

他神色凝重，若有所思望着崖边，等回过神来，忽然想起人刚才已经掉下去了，而底下是秘境！

要遭！

他脸色一变，连忙上前去看。

若要等孙客尘救人，怕是底下两人都早已经凉透了，幸而也根本没人指望过他。

崖下风里，两道人影正在急速下坠。

一切发生得太快，起初傅行空甚至没能回过神来，长时间的忍耐消耗了他太多精力，彼时他仍在恍惚，只觉得视线里忽然就落进了一片天，天色清透晴蓝，万里无云。

随后就在那片天里，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真的是她。

认出来人，他心中欢喜，下意识伸出手去，可风中有剑气，转眼便在他指尖划出血色，将他骤然惊醒。

不对！

不可以！不可以过来！

傅行空惊慌起来。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像这样凭空爆发出剑气。

十二年前的那一晚，他赶到关家时仿佛走进了一处阎罗地狱，幽绿的火焰熊熊燃烧，遍地皆是哀嚎。

他的义兄，那样顶天立地的一个汉子，这么多年他从未见他喊过一声痛，流过一滴泪，彼时却在他脚下翻滚抽搐，凄厉惨叫，更涕泗横流地喊着他的名字，求他杀了他。

谁说人间无炼狱，彼时傅行空直面那样惨烈的景象，浑身的血液都像要就此凝固。

必是痛到极致，才叫人生不如死，一心只想求一个解脱，可是他怎么忍心啊，他认他当义弟，是真的拿他当弟弟，关家那么多人，也每每待他温和亲厚，他早已视之为家人，他怎么忍心下得了手！

然而当他回过神来，剑尚在剑鞘，缭乱的剑气却已全盘失控，无情剐过当场，横尸遍地。

关家的每一具尸首，都有他傅行空留下的剑痕，他怎么不算凶手，他本就是凶手！如果不是这世上还有一个关钰，他早就该自裁当场的！

他算什么天下第一？他握剑有何用？练武有何用？

他是天底下最无用的人！想救的救不了，想杀的找不到，明明还有需要他保护的人，他却连剑也不敢再拿，只能像个懦夫一样逃跑，躲在一个偏远小城，假装忘记自己是谁，一心等着那个孩子成了气候，来找他报仇，给他解脱。

这世上已没有什么值得他在乎的了，十几年来行尸走肉，他一直都是这么苟活过来的。

可谁曾想到，老天爷竟如此怜悯他，让他遇见了一个人。

她温柔沉稳，聪慧从容，每每看她一眼，都好似见静海升月、听晚风过山，令他觉得心中无比安宁。

可是眼前当下，她在风里。

风里有剑气，他的剑气，是当年能杀了他义兄的剑气！

佛语有言，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此刻他陷入那样的骇然忧怖之中，心中激荡，喉口泛起腥甜，却神色愈坚。

也许他身无长物，什么都给不了她，更无法为她做什么，但最少，他绝对不允许自己伤害她！

天地之间剑气震荡，似乎有越发失控的征兆，附近山林里观战的人们叹为观止，纷纷后撤，如此惊人的态势，简直不似人力所能及，本以为傅行空沉寂多年，应已是今不如昔，如今看来却分明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昔日剑神威名，果真名副其实。

关钰并非没有察觉到四下里剑气躁动，那俨然像是有无数把剑在相互争斗，令她身处其中寒芒刺骨，但她此刻根本顾不上那些，她飞扑而下，视线那方是急速坠落的傅行空，以及他身后看似平静、实则凶险万分的秘境界封。

界封之所以凶险，说来与剑气也有异曲同工之处，两者本质上皆是凝聚到一定程度后可以产生实质力量的灵气，只是剑气是灵气得锐，过体可伤，而界封的乱流则是高聚灵气彼此倾轧，其产生的巨力不亚于狂兽撕咬，是故外物入之，几难存形。

面对未开界的秘境，寻常的攻击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它本就是沉积的庞大灵气团，人力驱使灵气所能发出的攻击，于它而言是九牛一毛，纳化起来不过流溪入海。

但渡罗刀是特别的，它特别到不该出现在人世。

它能推斥灵气。

正是利用了它这个特性，关钰才能通过截断灵气交汇，干扰灵气乱流，由此打开了此前三十一处大秘境。

然而这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而是个脑力、体力和灵力都极为消耗的细致活，要想打开一处界封，首先必须要提前找到各处的灵气交汇点，将之逐一打散，然后抓住灵流在自我维持与修复平衡中最薄弱的那个时机，才能一击破封。

但关钰今日才刚到望山，根本还没有来得及做任何前期布置！

秘境乱流就在下方，稍有不慎，她与他都会尸骨无存。

危在旦夕间，她不曾注意四下里剑气是在何时消失的，视线中那一人又是在何时吐血昏迷的，她知道他似乎不好，但只要活下去，他总会没事的。

她一定会让他活下去！

长刀出鞘，刀身漆黑无光，她握紧手中渡罗，神色渐狠。

起刀要蓄势，刀势不够，出刀只会泥牛入海，可惜眼下已经没有更多时间让她蓄势了。

没关系，只要一瞬，只要一瞬就好。

只要能让乱流停滞一瞬，她就能让他平安无事！

生死一线，她心若擂鼓，然而即便在风里，她持刀的手也是稳的，稳稳抬起，稳稳挥落。

传闻中的漆黑锐光无声惊破，猝然越过傅行空身侧，冲向下方界封，密集流窜的灵光于是翻涌起来，竟稍稍向两侧退去，似豁开了一道狭长的缺口，只是看起来很快又将要翻滚着涌回。

此时，傅行空已到落到近前！

她咬牙奋力挺身，终于在最后一刻将他揽住，顺势反手挥出第二刀，将他身后灵流再逼退一分。

灵光飞速流窜，界封很快便又恢复了往日平静。

天地之间，山崖之下，已再找不见那二人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