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巴蒂从善如流地站起来,退到另一把椅子上。礼服长袍的袖子对他来说似乎长了些,以至于起身时要往下拉一拉。
我却感到能够坐下了。不仅是因为他现在坐在我对面,还由于他拉扯袖子时隐约露出的魔杖尖端。在利奥波德烦躁地一挥魔杖,预备再度开始表演时,我向他投去表示知晓和为此欢欣的目光。
如果可以,我多想在桌下握住他的手。他为什么不坐到这边来呢?
可他仍然不看我。他目光的终点是利奥波德的魔法。那里已经重新开始了。石台上,刽子手小人拿起烧红的铁钳,先是撕开受刑者的四肢各一处血肉,然后开始撕扯胸部;他做得很不容易,就连这一点利奥波德也模仿出来,每一次的撕扯都要反复三四遍,才能扯下完整的一块肉,还要时不时拧动铁钳……
一阵眩晕的感觉袭来,我能看到餐盘里的肉排近在眼前,但仅仅想象要吃下它就让人反胃。
刽子手扯开了六处伤口,接着,拿起锅边的钢勺,舀起沸腾的铅水往每个伤口灌注……
“哎呀。”
这次打断利奥波德的是贝拉。她睁大眼睛,看着对面罗道夫斯脸上划出的伤口,嘟起嘴来。
“噢,我的丈夫,我不是故意的!”她嚷嚷着,使了个飞来咒,插在墙上的银餐刀重新飞回她手里,“我们可爱的老父亲做的表演太棒啦,我都手滑了,你知道,我从来不会让刀子只割到别人的脸……”
“我知道。”
罗道夫斯摸了摸渗血的伤口,面无表情地起身,走出了餐厅。客厅传来他问娜娜有没有处理过的龙血的声音。
这次我终于和小巴蒂视线交汇了。他刚刚从贝拉特里克斯那里转回来,眼睛不舒服般眨了眨,手仍然留在餐桌下。烛火之间,我对他一笑,他怔了一下,伸手揉起眼睛。
利奥波德两次被打断,脸色铁青。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
“这人是一个密谋刺杀麻瓜国王的叛徒。他被判用烧红的铁钳扯烂胆敢行凶的四肢和生发谋逆念头的心肝,然后灌入熔化的铅汁、沸腾的松香和硫磺。”
利奥波德又以一个复杂的手势挥动魔杖,近乎洋洋得意:“我从这之中得到了一个魔咒的灵感……我称它为‘撕肉刑咒’。我们的切割咒太锋利了……一击毙命,反而不好。为什么要给他们如安眠一样的解脱呢?对待敌人,就应该用着钝刀、铁钳,一点点撕开皮肉,再灌进沸腾的油……”
贝拉特里克斯突然笑了,黑色的卷曲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浪洒在餐桌上。她站了起来,高傲地举起魔杖,正对那第三层的小人。
“利奥波德,你这太费事了!”她大笑着,“作为折磨咒不够用,作为杀戮咒太麻烦,你想要向敌人示威,我们有个千百年的传统了!”
她魔杖一点,那石台的场景全都变了。翻糖小人裂分出一个又一个,几乎要把蛋糕的第三层挤满,还有人要掉下去;但接着,她再往上一抬杖尖,一道升腾的火焰燃起,霎时吞没了所有人——所有景物——就连剩下的蛋糕,都在火焰之中烈烈融化。
利奥波德的脸色在火光之中变得如同魔鬼一样。我几乎能感受到他抬起魔杖对向这个胆敢轻蔑他的女人——但这一切将跟我无关了。
我低下头捂着脸,肉味溢在嘴里,终于呕吐出来。衣服、长袍、甚至手上,都沾满了令人恶心的东西。但喉咙里传来轻松的快感,我只觉得一阵解脱。
在贝拉、拉巴斯坦和利奥波德的注视下,我站起来,用虚弱的声音说:
“我想我需要照顾……”
我悄悄看向小巴蒂,可他好像魔怔了一般,始终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场火焰。刚刚的锤刑和裂肉刑没有造成的打击现在似乎终于出现在他身上,他的手臂颤抖着,双眼睁大了。
拉巴斯坦推开椅子,咧着嘴向我伸手。
但他的手很快被打开了;小巴蒂站起来,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迅速走了过来。
我被挽着手扶住,同他一起走出餐厅。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点着银色的烛火。里面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
绕过门廊,走过几级楼梯,我放开他,抽出魔杖施了几个清理一新。
“出来了。”整理完袍子,我对他扯出微笑。
但他只是瞥了我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我家都是一群疯子和精神病……他们有时候有些不同寻常的爱好……”我低声说,“不要太往心里去……也不要告诉你父亲母亲,好吗?”
我小心地看着他。可他只是将手放在了走廊边的窗玻璃上,月光从外面照进来,莱斯特兰奇花园投下雪白苍凉的影子。
“我回房间了。”他只是说。
我怔在原地,有一瞬间脑中甚至闪过那间客房有没有联通飞路网的壁炉这个念头。直到他离开前终于又看了我一眼。我不堪重负,撑在窗边,既想拉住他,却又没法鼓起勇气。我不知道我那时看起来怎么样,但他往前走的脚步顿了顿……
我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台阶上发呆。他什么都没做、什么话也没留、什么迹象都没有……冷风从打开的窗里灌进来,我感到头疼,发冷,感到心中有一种冲动,想把那个餐厅、利奥波德、贝拉特里克斯,所有一切,全都烧掉,灰烬里面只留下这座花园。那时我就可以对他说:好了,一切结束了!现在我们一起走吧,我可以告诉你——
一只手突然把我拉了起来,罗道夫斯皱紧眉头。他脸上的伤已经消失了。
“大人需要他们。父亲和贝拉都走了,他走之前交给我一个任务。”他冷冰冰地说,“跟我来。”
我挣扎了一下,但罗道夫斯的力气远比我大得多。我几乎是被拖拽着拉下楼、拉出大门,树影和雪影笼罩了我们。大雪漫到了小腿的地方,我被他拉出了花园,一阵晕眩感传来。
粗暴的幻影显形过去,我被放开。屋子里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外面的街灯打着惨白的光照进来,罗道夫斯走近一张病床;我没有看清那上面是什么,他却已经抓住一个人影,又钳住了我的手。
又是一次随从显形。这次被放开时我几乎要抽他一巴掌;但刚举起的手却被塞入魔杖,我的动作在下一秒停住。花园树木深重的阴影里,一个紧闭双眼、骨瘦嶙峋的老人像断柳条一样倒在树干上。他身上还穿着麻瓜医院的病号服,鼻子里还有插管的痕迹。
罗道夫斯在袖子上擦手,抬眼看过来。
“这个肮脏的麻瓜要死了。”他皱着眉头,“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有什么反应……行了,妹妹,这你总不至于再吐出来……”
我抖了一下,意识到他要我做什么。我的杖尖被压下去,指着那个毫无知觉的老人。
“钻心剜骨。你得从我们最基本的东西学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