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我举起魔杖,在周围默念起遮蔽行踪的咒语。
*
寂夜里,仿佛有什么水流般的东西从头泼了下来,小巴蒂在突如其来的清醒中看到了母亲苍白的脸。
她半跪在他眼前,穿了一身礼服长袍,缎面的花纹轻微波动。楼下已经传来了人群的声音,小精灵报出客人名字的尖声也隔着天花板传到这间房里;形形色色的香水味同摆满整座大厅的鲜花的气息一同隐约漫进。金碧辉煌厅堂的一影透露出来,而在这没开灯的房间里,雕花镜框反照着冷冷的淡白夜色。
他在镜中看到自己的模样:换了一身礼服长袍,头发、仪容,按照礼仪的要求打理得规规矩矩,一丝不苟,甚至在胸前别了一朵白花。在这面散发冷光的镜子里,不像一个新郎,倒像一具马上要下葬的尸体。
他在捂住脸尖叫的前一刻被母亲制住了手。屏蔽的咒语被她布下,而后儿子压抑的声音才断断续续地响起。
“他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对我!”
混沌的理智在清醒的那刻打捞起过去月余的一切。反抗、束缚、咒语、尖叫、不容拒绝的控制、几乎一片惨白的意识。在他叫起来时,母亲没有血色的唇颤抖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她的手覆盖着他曾经为了挣脱父亲咒语割出的伤疤。他的手臂在她手中颤抖。刹那之后,小巴蒂恼怒般想挣开她的手。但安妮没有动。那双继承给儿子的眼睛下在仅有一点光线的照亮里垂着深深的阴影。
在他看着她时,她咬着嘴唇低下头,避开那个黑魔法留下的、永远也不会复原的创口,虚虚在他手臂上空划过,而后再握住了他的关节处。
“你父亲爱你……”她开口的时候带着隐隐的哭腔,但小巴蒂冷冷地看着她握着自己手上关节的手。
“我以为他爱我。”他讥嘲道,“可是,母亲,他要是爱我——”他对着镜子扬起下巴,“他做得出这种事吗?”
安妮正想说话,他就又打断了她。他从镜子那边转回了视线。
“那你呢?母亲?把我的夺魂咒解开,难道就是为了跟我说父亲的好话?”他反握住母亲的手,苍白的手指紧紧抓住她的衣袖,露出讥笑的表情,“还是说你要来宽慰我,拉梅娜真好啊,福吉也是个不错的姓?嗯,我还以为莱莉不在的时候你该懂我的心了,妈妈——”
“我懂你的心!”
安妮仿佛用尽最后的力气般叫起来;她一把打开儿子想从自己身上偷走魔杖的手,痛苦而虚弱地闭上眼睛,面容就像揉皱的纸一样扭曲。在他顿住动作的时候,她拉住他的手接着说了下去——既冷静,又因为那喉咙里止不住的哭泣而变了声调。
“我怎么会不懂你的心?我的孩子,你差点为了爱她不要你的命,难道你觉得我会不明白你的心?梅林在上,我有时真后悔你遇上小雷思丽!”
“你后悔我遇上她,不如后悔生出来的是我!”
她发出一声惨叫,眼泪滚落下来;做儿子的冷眼看着它们滴在手上。但她闭上眼,摇摇晃晃,说了下去。
“……逃吧。”她像是很难才能说出这话,手指搭在他的伤口上,“我的儿子,逃吧。”
这下换到小巴蒂怔住。他靠近了母亲一点,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似的。楼下的音乐声和人声交杂在一起,越来越响。他的手悬在安妮袍子的魔杖袋上。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愿意和她订婚,可你太惹他生气了……不,不说这些……”母亲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抽泣,注视着孩子同自己相似的眼睛,“如果只有小雷思丽能让你幸福,那我就只希望她在你身边。”她甚至能够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而她也非常爱你,我知道,她会珍惜我的孩子,你在她身边……会非常快乐。”
“哪怕她是……食死徒?”他几乎是下意识抛出这个带刺的问题。
母亲的身体又摇摇欲坠起来;他握住她的手。
“噢,梅林在上!”她紧紧抓住他,仿佛恳求似的说着,“等你逃走之后,再见到小雷思丽,就和她一起去国外吧!她那么爱你,她会为你做到的,对吗?”她睁大眼睛,“别再回来……别再回来!写一封信——不、不、连信也不要写,别让任何人知道!”
她语无伦次地说道,“你们能的,你们会的,对不对?”
他感到眼前这个女人的颤抖,感到她的恐惧,以及奇异的一种决心;一种这么多年以来,几乎从未出现过的如此决绝为他反抗他父亲的决心。发灰,发卷,除了偶尔的利用之外毫无意义,尘埃覆盖多年之后,母亲的爱在这一刻似乎能够抵抗父亲的不爱,尽管她在发颤、发抖,脸色惨白得看上去下一刻就要死了……
小巴蒂沉默着,而后,他倾身上前,在母亲的脸上留下一个吻。
外面传来了叩门的声音。安妮吓了一跳,镜子边框的冷光闪烁一下,而他趁机抽走了她的魔杖。
“……先下去!”她的声音胆怯地低下去,“等会从……逃走就是了!”
她匆匆在他耳边留下一条路径。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他在纸上签一个名字,等着他们不再是人群的焦点,等着他父亲不再那样关注他,他就能从那里离开。他从那之中隐约感到一种满足;谁也不关心他父亲的名誉。而至于那位小姐,谁也不会想起。
小巴蒂下了楼,既镇静,又显出茫然,仿佛还不易觉察地被夺魂咒控制着。人群里,他几乎什么也没看见,只觉得一切不过是有光彩颜色的虚影。不管是那些形形色色的宾客,福吉、他父亲,还是那位站在母亲边痴笑的女巫,全都一样——他的心雀跃起来。不久之后,他就要恢复自由身了——他就能去找莱莉了!
尽管如此,他仍然有足够的定力,让自己走过喧哗的人群。在仪式开始前,按照惯例,他们还需要有一番社交,一些寒暄的礼仪;他父亲不会不让他去做,于是,他安静而礼貌地走入那些年轻人的群体中。
不过,人们要如何形容,在毫无期望又嘈杂无用的声音里听到一个命运般语句的时刻?那句话路过他,就像雷云在天空卷起不为其他任何人知的暴雨。
那个年轻巫师路过他时,轻轻说了一句:
“从这里跳下去要有几十英尺呢,可这是回去最快的办法。”
一瞬间,他仿佛又嗅到荒野的风的气息,带着遥远河谷的湿润将他吹过。回忆的浪花冲刷过童年时一座悬崖的边缘,蕾丝裙摆沾满泥土的女孩踩在那里。她探头看了看下面的高度,转过脸回来看他,微微一笑。
她牵起他的手,指向崖下低矮的灌木,还有远处的莱斯特兰奇宅,他们的扫帚还在那里:“从这里跳下去要有几十英尺呢,可这是回去最快的办法。”
她的笑带着宽慰和鼓励,“愿意和我一起下去吗?”
那时他的回答如何?如今的他站在原地,为这记忆微微颤抖。
“那么,”稻草色头发的男孩回答道,握住女孩的手,仿佛鼓起勇气似的,“就从这里回去吧。”
“……那么,”如今的青年轻声答道,“就从这里回去吧。”
他猛然转向那个男巫,在他回头之前又迅速借墙壁的反光看了父亲一眼:他正被几个下属缠住,显然无暇顾及他的儿子。而那男巫对他一笑,话语没有出口,却借魔法传到了他耳际。
“她在……等着呢。”他意有所指地撇过那群缠住他父亲和福吉的巫师,说出了一段逃跑的路径。
小巴蒂只顿了一秒。下一刻,一道无声咒闪过,那传信男巫的舌头被封住,眼神变得呆滞茫然;然后,他看过那些巫师,没有发现他们的任何异常表现,便挑起眉毛,闪身融入人群,在一扇小窗边翻了出去。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只在最后扔下了母亲的魔杖。
他手里还有一根窃来的魔杖,上面还留着不可饶恕咒的使用痕迹;他在经过人群时随手偷走了某人的一根,换去了安妮的。
梨木魔杖落地时没有任何声响,正如丢下它的人一般:它们都消失在屋外树林的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