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银妖精的特质大致查明。推测运作机制接近——吸食意识的摄魂怪，建构迷人的幻觉、虚假的记忆，造成认知错乱的同时吸食大脑产生的快乐，最终可能导致脑力衰竭而亡。’”

“‘我离开学校……去了一趟巴黎……’”

“‘我的妖精就是为此诞生的，它将带回那些幸福的、早已遗忘的时光……并追求我的幸福。’”

记忆在我在那座阴暗的办公室合上戴维斯的信时终止，遍布晨光的房间重新出现，我爱人熟悉的面庞从那之中显现。

被摄神取念的晕眩感没有很快离开，我稍微摇晃一下，接着就被撑住。

“怎么样？”他握着我的手臂，“我做得好吗？”

我摇摇头，对他一笑。几乎没有感到任何被窥视的痛苦，我就像魂灵面对着另一面倒映自己的镜子似的。他拉近一把椅子，在靠近的地方坐了下来。我拿起桌上那张绘有坟墓的画，又描摹了一遍上面的两个名字。

“很清晰……很清晰。”我看着上面的“切斯特·塞克西利安·莫尔顿”和“玛格丽特”，闭了闭眼，那个疲惫虚弱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的肖像重新出现在眼前。瘦削、孱弱，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眶中，在惨白的脸色上如同幽魂的双瞳。

和“戴维斯·弗利”少年时代的意气风发完全不同……我垂眼看着碑上那个名字，还有下面那句给人感觉颇为熟悉的墓志铭：

“此处是……滚开吧，不管你是死神还是生人！”

有一段字看不清，或许是被雨销蚀了。小巴蒂瞥来一眼，复述了一遍：“‘滚开吧，不管是死神还是生人’。”语气显得饶有兴趣，他起身绕到我身后时，我听到他同时说道，“要是他还活着，我会很乐意叫他一声‘父亲’的，莱莉。”

“你觉得他是我父亲？”我将手伸去，寻到他的手。室内如此安静，只有外面那棵大椴树随风作响的沙沙声，像陷在片片揉碎的缎里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这之中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切斯特·塞克西利安·莫尔顿？”

“显而易见。”他似乎想到什么，带点嘲讽地笑了一声，“戴维斯·弗利就是那个不敢去找心上人的男巫。在听说你母亲的死之后……”他同我交握着手，指根也摩挲在一起，“不敢面对现实，遗忘了她，又不想遗忘她……就做了那只妖精，想把自己陷进幻觉里——安安稳稳去死。而切斯特·莫尔顿呢，就是那个不幸被朋友作了幻想替身的家伙。我想他最后写信时是被弄糊涂了吧？看那个字迹。”

我仿佛还能听见他鼻中哼了一声，“但莱莉你很爱他吧，我不会说了。”他亲热地蹭上来，“弗利还帮了我的莱莉不少呢。只要你高兴，他们哪一个作‘父亲’都可以，我不在乎。”

这间缄默人的居所如今是那样沉默，就连那些几乎没有的装饰也显得像死者的记忆一样苍白，我没来由地觉得窗外照进来的光有些晃眼。瓷做的玛格丽特花挂在书房墙壁上，温润的光泽在上面流淌，就像那个人生前永远温和的语气。我突兀地想起那个在那段学生时代的记忆中，总和玛格丽特喝茶的、语气温顺得像只小动物的男孩……在成年后，他也总是招待别人喝茶。戴维斯在伪作吗？就算是，我又在乎他的伪作吗？

答案是不在乎。切斯特·莫尔顿，玛格丽特·特拉弗斯，不管他们如何是我的父亲母亲，又不管戴维斯如何只为了自己的安慰将有关他们的记忆篡改，我不是因为他是我父亲才爱他，而是因为我爱他到愿意认为他是我的父亲。

我不在乎他的懦弱或者软弱；而且他在我眼里非常勇敢。

就像我不会在乎我的爱人那些世人眼里的缺陷。我抬手抚过小巴蒂的头发，心中的念头越发清晰：至少，对我来说，爱不是完美无瑕……而是瑕无掩瑜。

他顺着我的抚摸抬起脸，凑近在我额头上吻了吻，离开时眼中含笑：“那，就这样……”

然而我看着他摇头，在他顿住的时候挥动魔杖，让一面镜子随漂浮咒来到面前。还没有下一步举动，我的手就被握住了，脸也被转了回来。那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莱莉。”他的声音稍微压低了，“摄神取念可以让人回到自己的记忆。你刚刚已经通过我看到了那些记忆，现在是要看什么——我不能看的东西吗？”

那声音里有一种紧张、一种在发抖的怀疑，还有仿佛要刻入我皮肤下的尖锐。握镜子的手被锢在一边，甚至连稍微向里偏移一点都不行。我对上那双眼，下一刻伸手把他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