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想抚摸褚颜的脸,但是又怕弄疼她,只好低声道:“别怕,没事了。”
褚颜的视线其实已经涣散了,冰凉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念了两个字。
是他的名字。
离火与三昧真火相克,好在舞七修为低下,释放的火焰并不纯粹,若是天狐妖王吐出三昧真火,没有生物能在其手下撑过三息。
“师叔,你快想想办法!”沈终南一张脸煞白如霜,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再这样下去,师父和颜姐姐都要被烧死了!”
埋头在古书中翻找的纳明后腰突然绷直了:“找到了!破解血祭阵的阵法!”
他站起身大喝一声:“诸位侠士,随我布阵!”
那些方士们在经历同门相背后早已精疲力尽,又见世空寺首座和妖界之主这等人物都着了桑百尺的道,已认定自身今日必会葬身于血祭阵之中,此时听了纳明的话,个个都无动于衷。
“诸位皆为三生冰心花而来,如今夺花不成,难道就此自暴自弃,甘心沦为血祭阵的祭品养料?”纳明眼底蔓上一丝血色,表情似泣似怒,“这跟沤花肥的茅坑有何区别?!”
众人皆是一惊,也不知是被类比成茅坑而羞愤,还是真的被这话戳中了心窝,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纷纷开始布阵。
黑雾无边无际,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带着一种压抑的气息,不断地翻腾涌动。乌云翻涌,如怒海波涛层层叠叠,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着,变幻出各种狰狞的形状。
桑百尺以身为阵,他是阵眼也是阵法,若是他不死,血祭阵便无法解除——如此只有一种办法,从阵法内部再结出八方阵,用阴阳合转之术,强行将阵中之力转移到桑百尺身上,像是不断给一个撑到极致的皮球灌入气体,让他爆体而亡。
感受到另一股灵力在内部搅动,空中黑云警告似的开始翻滚,血祭阵蠢蠢欲动。
能献祭的人都献祭了,昆仑镜却还是迟迟不现身,桑百尺身为阵眼,已吞噬了太多驳杂的灵力,他掩藏在袖袍之下的手臂已臌胀起来,经脉似蠕虫般疯狂扭动,似乎下一秒就会破皮而出。
不能再耗下去了——
桑百尺大喝一声,袖袍一抛,木仗旋转成了虚影,将那些鬼影煞气汇聚一处。结阵的修士们顿时感觉八方阵微微一颤,竟有反噬之意,一股阴寒气息自四周逼来,他们内府一时震颤不已,险些被撞出一口血来。
纳明强提起气,脸色铁青:“撑住!”
他心念急转,血祭阵与牵魂术相辅相成,这阵中能被侵吞的魂魄都已进了血祭阵肚子,既如此——
纳明大声道:“往地缝中灌入生气!”
三界界门大开,阴魂恶鬼藏于地缝中虎视眈眈,如此多的魂魄,他就不信血祭阵能全吞了!
此言一出,沈终南已率先反应过来,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心头血,穷词剑横截而出,仿佛霁月光风一般的浩然剑气推了过去,与此同时,压抑的的灵气混合着血腥气,自四周而起,一股脑儿地往地缝中倾覆。
有些正在调息的方士即使身受重伤,气息奄奄,却还是听从了纳明的指示,俨然将此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久居幽冥的阴魂恶鬼尝到了这股血腥生气,活像是见了肉的狼,绿着眼睛便从地缝中蹿出。
沈终南胸中陡然升起一股压迫感,穷词忽然尖鸣一声,雪亮的剑光一闪,地底罡风已席卷而至,这来自九幽之下的风阴寒无比,与血祭阵的黑气撞在一起,瞬间掀起了山呼海啸般的狂潮,劈头盖脸地砸向了牢不可破的阵法结界。
沈终南毫无防备,整个人被风吹飞,撞在墙壁上,他内府之中翻涌不息的灵力被地底之风冻得死寂一片,大脑混沌,仿佛元神出体般周身剧痛。
整个血祭阵翻腾不止,桑百尺的身体骤然隐没,众人只听见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桑百尺整个人已经变成了一个鼓胀到极致的气球,他五官狰狞扭曲,双目好似要夺眶而出,皮下仿佛有无数条不安分的小蛇在蜿蜒爬行,那模样实在是惊悚至极。
他强行断开与木仗的连接,然而血祭阵还是贪婪地吞噬着这些阴魂,无尽无休一般,将这些力量不断传到他体内。
“不——”桑百尺脸上终于露出了骇惧之色。
而八方阵已成,白光风驰霆击般飞出,与血祭阵边缘狠狠撞在了一起。
桑百尺朝盛羽的方向伸出手,只是还没能完全抬起来,身上发出爆裂似的轻响,便毫无预兆地原地轰然爆裂开。
盛羽远远地望着,目光无悲无喜。
桑百尺自以为和盛羽相辅合作,但实则只是一枚棋子,一枚引出昆仑镜的棋子。
血祭阵在最后关头吸收了主人的血肉,随即分崩离析。
久别重逢的天日自云层后扬升,耀眼的金光穿透薄雾,如利剑般极具穿透力,一时间所有人都被这金光照的睁不开眼睛。
只有盛羽死死地盯着金光的方向,瞳孔因激动而剧烈震颤。
他看到了一面镜子。
巨大的昆仑镜静静悬浮于天穹,古朴沉重,镜框上雕刻着繁复的纹路,那些纹路似乎是上古符文,金光流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神秘力量。
盛羽只是瞧了一眼,便觉心神俱震,有种自己站在了世界尽头的错觉,他没有活着,也没有死去,就那么立于镜前,仿佛要站成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像……
他一咬舌尖,强迫自己清醒,不敢再看那面镜子,随后一挥袖袍,从界门之后带出来一个人。
正是褚千袭。
盛羽像是对待至宝一般,轻轻摸了摸对方毫无血色的双颊,随即将三生冰心花喂进了她嘴里。
褚千袭心口处亮起一点的红光,若隐若现的黑气自眉宇间缭绕而出。
但还是未曾醒来。
盛羽微微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拿出了褚颜的妖丹。
他只是略微犹豫,便将其捏碎,霎时,磅礴的妖力如潮涌至,汇入了褚千袭内府之中。
神秘而幽静的金色光晕在此方天地间来回荡漾,映得四下里处波光粼粼,恍如人间仙境。
昆仑镜光毫无保留地照射在万物之上,而众生也以同样的姿态坠入,倒映在镜中,一时竟分不清哪边是镜面,哪边才是真实。
殷止只感觉怀中褚颜的身躯剧烈抽搐了一下,金光漫天,接着便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