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浅之前不敢说是怕刺激到他,但想象中电视剧情节都没有发生。
只是疑惑。
但很显然左旷野没有怀疑他。
左旷野用了一分钟接受这个事实,眨了眨眼,又摸一下头上的白色敷料。
“我要是真疯了你还会爱我吗?”他问。
林浅皱起眉:“你为什么现在还在想这个?”
“可能……”左旷野没说出什么所以然,叹了口气。
“开玩笑的,真疯了就好聚好散,我先进去了。”
眼看他要走,林浅说:“谁跟你好聚好散。”
左旷野没听见似的,推门。
诊室的设计让他生理上强行镇静下来,但大脑里始终有一个部分喋喋不休。
他又想到照顾奶奶那段日子,一开始不停试图告诉对方“你刚刚做过饭了,为什么不记得呢,为什么又做了一次呢”。
直到此刻左旷野才彻底理解那种困惑。
不记得就是不记得。
聊了许久,李医生忽然在他眼前打个响指。
“走神了啊,再走神记你注意力涣散。”
“一般不都是直接记吗?”
李医生:“感觉你不是真涣散,想什么呢?”
“刚才跟你说的,我奶奶的事,在想她。”左旷野说。
“嗯,是什么情绪呢?”
左旷野望着漏光的百叶窗,思索着缓缓道:“我在想……如果我变成了不能自理的那一方,将心比心,我该不该离开有义务照顾我的人。”
李医生点着头,不知道又在记什么:“你希望奶奶擅自离开吗?”
“是这个道理,但是……”
左旷野又一次词穷。
医生啪一声和上本子:“放心吧,还没到那个程度,而且我觉得林总不会不管你,他人好钱多,怎么也得把你治好了。”
……这么明显吗他和林浅。
“借您吉言。”左旷野说。
另一边,林浅的电话响了,他拐进最近的吸烟室,里面没有人。
“刘年?”
“对,是我,就是那什么,冒昧问一下左旷野是不是跟你在一块儿啊。”刘年说,“电话打不通,屋里也没人。”
“是,我们回国了。”林浅回答。
“我靠,我叫他八百回他都不带回去的。”
林浅摸出烟盒,是空的,又塞回去。
“等下让他给你打电话。”
“好嘞好嘞,感谢。”
吸烟室里有着相同的百叶窗,林浅走近了,拉开一条缝隙。
外面绿草如茵,零星护工推着病人缓慢移动着。
身后有人进来,林浅转身。
是左旷野,受委屈了似的站在那。
“医生怎么说?”林浅问。
左旷野上前两步,一把抱住他,又把大半的重量压了过去。
“doctor。”
“……”
左旷野听到了林浅后槽牙摩擦的声音,应该是忍了忍没有动手。
“态度都变了?”左旷野说。
林浅:“等治好了你就完了。”
“医生说我不会变成疯子,多吃药多喝水,很快就能好。”左旷野顿了顿,埋在他颈窝里蹭两下,“谢谢。”
“走吧,是不是还有检查?”
“嗯,亲我一下我就松手。”
林浅第二次忍住推开他等冲动,但嘴没忍住:“滚。”
“那我今天就在这耍无赖了。”左旷野说。
林浅深呼吸一下,点点头:“治好了你就完了。”
左旷野笑了。
很快,他感觉耳根被什么温热柔软的点了一下,呼吸炙热。
与此同时,李医生叼着烟推门。
……
李医生叼着烟离开。
—
检查一切顺利,明天空腹查完生化才能开药,回去时天还没黑。
车内,左旷野忽然凑到林浅耳边,煞有介事地:“停一下停一下,在这儿下车,快快快。”
林浅不明所以,以为他晕车了,跟他一起站到路边。
目送出租车扬长而去。
“干什么?”林浅看着他。
“咱俩去逛那个超市。”左旷野指着一旁。
林浅第一次有了带叛逆期孩子的感觉。
顺着也不行反着更不行。
十分钟后,他已经推着破旧的购物车穿梭在货架间了。
看着一墙的酱油鸡精醋,林浅终于松开车把:“自己推。”
“遵命。”
左旷野开始一件件挑选调料,并预判了林浅的台词。
“不许说家里都有,这几个做凉拌菜好吃,回去给你展示一下。”
“蛇皮黄瓜?”林浅问。
上大学时自从左旷野学会了蛇皮黄瓜的改刀方法,连水煮胡萝卜都要改个花刀再下锅。
“猜对了,奖励双份黄瓜。”左旷野说,转头去挑蔬菜,“家里是不是有菜?”
“嗯,菜别买了。”
林浅第一次来这种超市,有点脏乱,果蔬也都不新鲜。
从生鲜区绕到零食区,左旷野又开始挑饼干薯片奇趣蛋,最后称了一大兜散装巧克力。
“买完了?”林浅看着他。
“差不多吧,你呢?什么也不买?”
林浅从排队结账的地方拿了一罐口香糖,随着队伍往前,又拿了两盒套一盒润滑液,丢进购物车。
前后都是排队的人,机器不停发出滴滴的声响。
“林总。”左旷野在近处小声说,“是不是把我当炮友了?”
“不行吗?”
“行,特别行。”左旷野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脸,“我以后人老珠黄了可怎么办。”
队伍又前进一截,林浅捻了捻袖口,半晌。
“刚才还说要跟我好聚好散。”
“那是以为治不好了。”左旷野说。
“治不好就要走?”
“嗯……对啊。”左旷野说,“你不是跟酒井奶奶待过吗?如果我变成她那样,你还守着?”
排到了他们,林浅一言不发地把商品一件件摆到台子上。
左旷野心虚地抿了下嘴。
放下最后一颗奇趣蛋,林浅说:“就算你真死了,我也要把骨灰挂脖子上。”
“这么好?”
“让你看着我和别人亲嘴。”
“哇。”
左旷野一手拎购物袋,用另一只结痂了的手牵住林浅。
“我会变成厉鬼的。”
“对了,刘年在找你,有时间给他打电话。”
“就现在吧,我看看……”
左旷野把袋子挎在胳膊肘,划拉着手机,拨了过去。
“喂?找我?”
“回国了哈,旧情人儿一钓立马回国了哈。”
刘年嗓门大,林浅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左旷野瞟他一眼:“没什么事先挂了,等回来见面。”
“等会儿,有,正经事。”
“什么?”
“明天帮我喂个狗,顺便溜溜,你闲着也是闲着。”
挂断后,左旷野转过头:“明天一起去他家喂狗。”
“我不去。”林浅说。
“两只小比格,可好玩了。”
“不去。”
“他家狗会后空翻。”
“不去。”
—
第二天,林浅牵着狗绳站在小区公共草坪上时,心底升起一股悲怆感。
他也不是嫌弃左旷野那么简单。
总的来说,是间歇性依赖,持续性排斥。
但这些在压倒性的耍无赖面前显得格外渺小。
“大毛接着!”
左旷野扔出一个球。
手里的狗立刻甩着舌头狂奔起来,林浅被他扯了个踉跄,牵着绳一起跑起来。
“小心点别摔了。”
左旷野一路小跑跟在他旁边。
“扔球之前不早说!”
“其实我说了三遍——哎哎哎猫屎不能吃。”
左旷野换了个方向跑去,蹲下用力扇二毛的嘴筒子。
林浅气喘吁吁地停下,看着左旷野在十字路另一侧忙活。
大毛站起来攀住他的腿。
“不许学你弟。”林浅弯腰伸手,立刻被热情的狗舌头舔了好几下。
“他第一次见你就跟你这么亲。”左旷野说。
“不知道。”林浅嫌弃地闻了下手,“口水好臭。”
“可能他也吃了。”
“什么?”林浅问。
“猫屎。”
林浅立刻翻口袋,但一张纸巾也没找到,鼻子都快皱起来。
“假的大毛从来不吃屎。”左旷野又说。
闻言林浅用他的肩膀当擦手巾,迅速抹了好几下。
“这儿再擦擦。”左旷野大方地挣开一片衣摆。
林浅在指定位置继续蹭。
这时两只狗不知道触发了什么神秘机关,一齐扯着脖子大叫起来。
林浅好不容易擦干净手,看着两只比格,第一次对狺狺狂吠这个词有了实感。
“吵死了。”林浅说。
“小狗不懂事,”左旷野蹲下试图安抚,“来,大毛,别叫啦,给你吃零食,别叫、敢咬我——”
这时,前方车道上一辆蓝色跑车闪了过去,强大的声浪都轰到林浅脸上了。
“靠。”左旷野抬起头,“地震了?”
林浅看着跑车消失的方向。
预感不太好。
果然,没有一分钟那辆车又轰回来了,只是这次停在了正前方。
一个男人走下来,抱着个巨大的红玫瑰花束。
左旷野的表情逐渐严肃:“你不能答应他。”
“别答应他。”
左旷野委屈巴巴地去牵他的手,意料之外没有被甩开。
对面,林怜青摘下墨镜,笑容灿烂地张开双臂:“哥!好久不见!来抱一个。”
“……”这下左旷野吓一跳,下意识松开手。
却被林浅反手牵住了。
林浅闭着嘴转头就走,立刻被林怜青的玫瑰花束拦住。
“这个怎么样?挑了半天,一会儿上楼约会去,审美不错吧?”
林浅扭开脸又要走。
他从高中就用这种方法对付林怜青了,不听不说不看。
“哦,你好你好,是我哥男朋友吧?左旷野?”林怜青又说。
左旷野学着林浅的样子,默不作声。
一二三木头人。
林浅不动他不动。
“别那么严肃啊,”林怜青笑着,“我们家可开明了,没事儿。”
“但是哥,你非得跟个杀人犯在一块儿?”
总是这样,说些低级的语言暴力,不知道于他来说有什么意义。
林浅还没打过他。
这是第一次,林浅拎起林怜青的领子,一拳打过去。
鲜红的玫瑰花片嘭地飞了一片。
林怜青目光呆滞地后退一步,反方向又被揍了一拳,他跌坐到地上,抬起头,眼睛却亮了起来:
“……终于理我了。”
林浅喘息着:“滚。”
“四年不见,就这个态度?一直这个态度。”
“哥,”林怜青盯着他,半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都是男的,我不行吗?”
“什么?”
“我比他差很多?”
林浅皱眉,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至少不应该是那个意思。
“没什么,故意恶心你的,怎么样?还打么?”林怜青又笑了。
这人绝对是精神病。
林浅转身,终于顺利离开,带着左旷野和两只比格,迎着晴朗阳光,画面说不出的违和。
回到刘年楼下,林浅按了电梯,瞟了眼安静了一路的左旷野。
“他要干什么?”左旷野问。
“他脑子不正常,说的话……”林浅说,“要不你也揍他一顿,真的。”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