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果然神清气爽，苏筱凡起了个大早，心情变得不错。

因为临近换季，原先轻薄的被单被套盖着有些凉意了，加上昨晚在床上出了一身汗，她直接将自己的四件套全部重新换了，抱着一大堆沉重的被套推开房门后，发现从开放式厨房开始连接到整个客厅间蔓延着一股饭菜香。

苏筱凡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她怎么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正在她家厨房颠勺？

听到身后的动静，原本坐在沙发上的女人转头回望，林雅琴起身迎上来，笑容可掬，“乖儿媳！你身子爽利些没？我跟你妈可担心——”

“呃…妈…我没事……”

厨房的油烟机停止工作，同时也停止了轰鸣，屋内逐渐安静下来，厨房掌勺的女人回过身，看到是沈文英，苏筱凡错愕：“姆妈，你也来了？”

沈文英表情严肃，显然有些动怒：“我再不来，我看你是要把自己折腾死了。”

林雅琴扶上苏筱凡的肩，将她拉到沙发边坐下，同她解释道：“昨天楚焰连夜喊了汪大夫给你看病，汪大夫出于职责把这个情况告诉了我，哎呀，我一整夜担心得睡不着，这不，一早就跟你妈联系上了，顺便一起来看看你了，文英担心你吃不好，所以早上我跟文英一起去市场上买了鸡和鱼，你妈熬汤给你喝，我就负责打打下手……”

苏筱凡瞥了墙上的钟表一眼，指针指向九点三十五，可此时厨房的餐桌上已经摆放了满满一桌丰盛佳肴。

她将目光转向楚焰住的那间卧室，心里一惊，心想他们分房睡的事要是被两家长辈知道了，那岂不完蛋。

她有些心虚地问：“楚焰呢？去上班了吗？”

“我们到的时候他正准备出门呢，还是文英想得周到，买了些早点让他带去路上吃了。”

见林雅琴和沈文英两人的表情都没有异常，她才敢在心里舒了口气。

苏筱凡对二人解释道：“这几天忙，刚从B城回来，可能是没休息好，而且就是来姨妈了，身体免疫力抵抗力都弱，才中招了。”

沈文英端过来一碗黑漆漆的汤，一闻到味就知道是苦口的中药。

苏筱凡不自觉分泌出口水，表情有些抗拒。

沈文英才不像楚焰那么仁慈，二话不说将碗塞进苏筱凡手里，命令道：“喝，喝了才能好得快。”

她咬咬牙仰头将中药一饮而下，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流入体内，难喝到连清晨醒来引发的鼻炎都通畅了。

林雅琴适时地递过来一枚话梅糖，直接塞到她口中：“你妈说，小时候每次喝药你都必须要吃点糖，喏，特地给你准备的。”

果然，甜腻又带着微酸的话梅糖很快驱散了口腔中滞留的涩感，冲淡了难闻的中药味。

沈文英拿过她手里的空碗，转身去了厨房，表情仍是不太开心的样子，“喝完药就过来吃早饭，今天给你烧了鲫鱼豆腐汤。”

“汪大夫说你营养不了，要好好调养，”林雅琴揽着苏筱凡将她从客厅一路带到餐桌，仿佛她是尊贵的公主那般，扶正椅子搀着她坐下，“你妈打小就这样，刀子嘴豆腐心，她关心着你呢，说白了，她其实就是嘴笨。”

林雅琴像个急着息事宁人的和事佬，明明她也算林家集万千于一身宠爱的贵妇人，此刻却充满了讨好感，仿佛出身普通的沈文英和她才是那个上位者。

她心有疑惑，却不适合在此时提出疑问，知道沈文英还在气头上，她选择服软。

“妈，我错咧，别生气了，最近我不忙工作，好好养病就是。”

她们之间的母女关系总是有那么些拧巴和不自然，好像天性如此，很难调和。

“我不是生气，我们都是担心你，都三十多岁的人了，成家立业，还像个小孩子一样整天惹人担心。”

林雅琴赶紧打圆场：“可不是，儿女在父母眼里年纪再大也是小孩子，我看我家楚焰也是那样，总是有操不完的心。”

“那是你家楚焰懂事，能把自己照顾好。”

苏筱凡只得默不作声低着头挨训，她知道此刻忤逆母亲大人只会反作用，是万万不行的。

“哎呀好啦好啦，筱凡可以一直当小孩子的，楚焰也能照顾好她。”

沈文英的强势乍一看是对着苏筱凡，可她责怪女儿的每一句，无疑也是同时砸在林雅琴头上的——为什么楚焰和她女儿在一起，还能让女儿营养不良深夜病倒呢？

苏筱凡急于摆脱空气中的尴尬，却慌不择言：“好了，姆妈你别说了，这是我的问题，你要是看不惯我这样的生活方式，那我也不用你管，你大可不必管我。”

这是气话，可气话到了嘴里，词不达意，祸从口出，酿成了不可挽回的结果。

沈文英面色僵硬，“你是在怪我管你太多吗？”

苏筱凡别过脸，沉着声：“我长大了，你没办法一直保护我，你要学会放手，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但有时候管得太多，反而会让人觉得没有边界感。”

林雅琴见气氛凝重，试图打圆场，可还被沈文英打断：“阿琴，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能不能麻烦你先——”

这一回林雅琴反应得格外迅速：“啊，我想起来我接下来有事，那我先走了，留给你们母女说话的空间，不过文英啊，你们好好沟通，都别冲动，好吗？”

苏筱凡怕林雅琴觉得难堪，尽管此刻难堪的明明是她和沈文英母女俩，她给林雅琴投去了一个“安心”的笑容，“妈，不好意思，今天招待不周。”

林雅琴摆摆手：“筱凡还生着病，文英，这事儿其实没必要放大的。”

“你先走吧，阿琴，我会好好跟她沟通的。”

————

随着玄关门被合上，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母女俩了。

苏筱凡先开了口：“妈，你老实跟我说，你以前是不是去找过华舫？”

沈文英没想到苏筱凡打破沉默的第一句话是这个，毫无防备，一时之间没有言语。

“你不说话，那就是真的了。你当年跟他说什么了？他之所以会离开，是因为你？”

沈文英知道女儿已经知晓了一切，虽然想过纸包不住火，但没想到这一天还是来了。

她拉开椅子坐在餐桌的另一面，和她面对面，两人好似对峙的敌军：“是因为你，我赌他不敢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我赌赢了而已。”

“你跟他到底说了什么？”

“你俩不合适，要是跟他在一起，你是不会有今天的成就和幸福的。”

“你就这么确定？你给我选的路是正确的吗？妈，我已经妥协了，你让我去相亲，我去了，你让我跟你选择的人结婚，我也结了。我不明白，你还想要我怎么做？我是你的女儿，我们是亲人，但我不是你的提线木偶，不可能一辈子任由你摆布，我长大了，你却还想着要操控我？”

“你把这个解释为操控吗？”沈文英是语文老师，当了一辈子语言专家，可她却学不会如何正确委婉地表达自己对苏筱凡的爱，“如果那时候他不出国，是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的。我不认为我当年做错了。”

“可能你确实没做错，但既然你认为是对的，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呢？甚至准备打算瞒我一辈子吗？”

“能被蒙在鼓里一辈子也是一种幸福，只可惜你没有那么幸运。”

“所以你前阵子在娘家跟我说的话都是假的吗？什么只希望我幸福，还怕自己选择错了，这些话都是假的吗？”

“我没有做错，或许现在你不理解，你愤怒，不甘，觉得我在阻挠你，但你以后会感激我的。”

不知不觉，母女俩都泪流满面，这场对峙没有胜者，双方都满盘皆输。

亲情的课题或许穷尽此生她都很难修满，和母亲始终难以调和的关系，恐怕一辈子都很难再修补了。

苏筱凡成了那个最先冷静下来的人，她意识到这样硬碰硬只会伤感情，除此之外对双方的沟通一点用都没有。

她明知道母亲的脾性，沈文英身体也不好，她不想继续刺激沈文英。

最后还是她妥协得败下阵来，软了口吻：“妈，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她抹了抹眼泪，“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的判断是对的，华舫不是良人，但就像很多事我瞒着你会让你不高兴一样，你曾经做了许多干涉我人生的选择，却不让我知情，你真的不觉得这样的方式有问题吗？”

沈文英见女儿停止了攻击，便也缓和下来，将自己心中的想法全盘托出：“可如果再重来一遍，我也还是会瞒着你选择劝他走，因为你是我的女儿，我比谁都要了解你，任何困难都不能让你主动离开他。这件事你爸也知道，我跟他商量过，当时我们准备了一笔钱，也算是考验。我想着，如果华舫跟你一样坚定，不愿意选择钱，那我就当他是个有担当的男人，把你托付给他也未尝不可。可事实证明，他没有我们想得那么高尚，也没你以为的那么爱你。”

华舫没有说出的细节原来全在这儿了。

“……”

沈文英说：“十万。”

“什么？”

“十万块，我给了他十万块，只是十万就把你们的爱情收买了。傻女儿，你现在能告诉我，这一切值得吗？”

“是啊，”苏筱凡嘴角带着自嘲，“妈，你说得对，我是很傻，傻到曾经为他痛苦，为他一蹶不振，为他……试图自杀。”

这是独属于苏筱凡的报复，她很无助，此刻也只是很无力的反抗，不仅仅是反抗华舫，也在反抗沈文英。

她知道自己说的话对沈文英的份量，她明白自己拿母亲无可奈何，亲情无法割舍，可从某个内心的阴暗面来说，她希望把自己当年为此造成的痛苦，加注到沈文英身上。

让沈文英也一起痛。

“你……为了他自杀？”

沈文英难以置信。

“是啊，他为了十万抛弃我，而我为了这个为了十万抛弃我的男人自杀，现在你知道你的女儿有多蠢了吧？”

苏筱凡自我惩罚一般的贬低自己，同时也在惩罚身为母亲的沈文英。

这是母女俩间隔多年的情绪爆发，苏筱凡当然知道沈文英很爱她，可她的许多行为，还存在着被父权和世俗捆绑的观念，一边为女儿好，一边又打着为她好的幌子伤害她，尽管并非她本意，这导致她始终无法言行合一。

沈文英被伤得狠了，眼眶一瞬间红了，眼神湿濡，抿着唇克制着自己，双手搁在桌面上紧紧握成拳，心痛难忍，“囡囡，当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一句话几乎让苏筱凡当即破防，她竖起的坚硬盾牌在这句话后被瞬间击垮了。

“你总是这样，总是狠狠扇我巴掌，又在下一秒递来甜枣。姆妈，你有时候真的很残忍。”

于是苏筱凡将自己曾经的心碎和盘托出，听到中途，沈文英走过来紧紧拥住她，好像拥住了当年那个身心受创的女孩。

其实真要说起那段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年少无知的盲目选择罢了。

“我已经没事了，姆妈，过去了，都过去了。”苏筱凡反倒安慰起了哭得泣不成声的沈文英。

她的母亲总是很刚强，少有如此脆弱柔软的时刻。

所以她有什么好纠结于过去的呢？

现在已经是好时候了。

母女之间的关系总是这样，时不时会突然紧张起来，又时不时会在下一刻就和好如初，这种拧巴或许并不只有他们家有吧。

苏筱凡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