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

朝华殿内，齐恒看着从桂嬷嬷房间里出来的药医，眉心紧蹙，眼里有掩不去的担忧。已经换了两个药医了，还是看不好桂嬷嬷，可偏偏桂嬷嬷的身份又不足以去请太医，只能这样耗着。

药医摇了摇头，道:“六爷，臣的诊断没错，开的药也没错。臣也不知为何还是无用。”

闻言，齐恒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都没问题，却就是看不好。说到底，还是医术不行！齐恒不耐烦道:“你走吧。”

“是。”

“主子，要不请纯熙姑娘来给嬷嬷看看吧？”药医走后，陈鹤云从暗处现身，脸上也都是担忧，忍不住开口建议。

齐恒没说话，陈鹤云便当他默许了。立刻前去重华殿。

重华殿，药间。

“你怎么来了？”陆纯熙看了一眼站在药间小院里的陈鹤云，一边问道一边继续手上的研究。

因为这些日子她要研究解药，所以直接将药间里的人给赶出去了，如今，药间里只有她一人。

陈鹤云几步上前，带着急切道:“桂嬷嬷病了，药医都没看好，你去给看看吧。”他的眼里是要掩藏不住的担忧。

陆纯熙愣了愣，“走吧。”她没有问齐恒知不知道他来找她。或许，不是不想问，只是不敢问。她还记得那日齐恒红着眼眶责问她的模样。

没想到陆纯熙这么干脆，手里东西一方，洗了手就直接去朝华殿，陈鹤云愣了愣才跟上。

陆纯熙没去过桂嬷嬷的房间，只能站在庭院等陈鹤云带路。她没有注意到，齐恒的窗户只打开了一条缝隙，透过缝隙能够对上一双黑沉漂亮的凤眸。

此时陈鹤云已经走到她前面，带着她去桂嬷嬷的房间。桂嬷嬷为了方便照顾齐恒，所以她的房间距离齐恒的房间并不远，站在桂嬷嬷房间外能够轻松看到齐恒的房间门口。

“请来吧。”陈鹤云推开门，回头对陆纯熙道。陆纯熙收回落在齐恒房间门口的视线，抬脚进了桂嬷嬷的房间。

因为担心桂嬷嬷受凉，陈鹤云在陆纯熙进屋后反手就把门给关上了。将自家主子的视线给隔绝在外。

桂嬷嬷听到动静，咳嗽着撑起身子看过去，见到是陆纯熙，不由露出笑容，“纯熙姑娘来啦。”

陆纯熙快步上前，一手扶着桂嬷嬷的肩膀，一手拿了一个枕头垫在桂嬷嬷背后。

桂嬷嬷笑着道了谢，陆纯熙道:“嬷嬷您把手给我，我给您把把脉。”桂嬷嬷伸出一只手放在陆纯熙眼前，陆纯熙抬手诊脉。

半晌，陆纯熙收回手，道:“没什么大事，我给您开个药方，您喝就几天就好了。”陈鹤云立刻把纸笔奉上。

陆纯熙刷刷几笔写下药方递给陈鹤云，道:“你先去抓药吧，桂嬷嬷我先照顾着，等你回来了我再走。”

陈鹤云原本还担心他和陆纯熙都走了没人照顾桂嬷嬷，闻言，放下心来。接过药方就去太医院抓药，并打算先煎一副药再回来。

“咳咳”桂嬷嬷捂着胸口轻轻咳嗽了几声，陆纯熙注意到桂嬷嬷嘴唇干燥，起身去给她倒茶。

可能是朝华殿除了桂嬷嬷就只有两个大男人，细节方面注意不到，茶杯里还有一些陈茶。陆纯熙拿起杯子走到窗边要把陈茶倒掉，却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儿。

陆纯熙视线四下一扫，便发现药味儿是从窗台上摆放的花盆里发出的。她抬手拨开花的枝叶，发现里面躺着许多药渣。

桂嬷嬷的病迟迟未好，并非那些药医医术不行，而是桂嬷嬷故意不喝药。她是要让她来！但这是为什么？

“你发现啦？”桂嬷嬷见陆纯熙站在窗台前迟迟未动，笑着开口，将陆纯熙的猜测肯定。

陆纯熙惊讶地转身看着桂嬷嬷，问道：“您当真是故意的？”

桂嬷嬷点点头，笑容慈祥，“过来坐着吧，我给你讲讲六爷以前的事情。”闻言，陆纯熙点点头，去桌上给桂嬷嬷倒了茶，走到床边坐下。

桂嬷嬷喝了一口茶，回忆道：“你应该一直很好奇，六爷明明是皇子，即便不受宠也是皇子，却为何会入选暗卫营吧？”

陆纯熙点点头，她心中对此的确有疑惑，但是齐恒不说，她也不问。所以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当初齐恒是为何入选暗卫营的。

“唉”桂嬷嬷忽然叹了口气，脸上的神色又是心疼又是难过，“当年皇上还是个孩子，身子不好，常年喝药。太后先帝都忧心不已，于是特意找了国师来算命。国师说，因为皇上是真龙之命，气势太强，但身子还是个小孩子承受不住，所以需要找人代其承受。于是在太后的建议下，六爷被送进了暗卫营。”

陆纯熙一惊，已有猜测，“所以，当初齐恒不仅仅是作为暗卫选拔？而是作为皇上的影子送进暗卫营的？”

无声的点头犹如一记重击击在陆纯熙心头，心头的疼痛令得陆纯熙瞬间就红了眼眶。桂嬷嬷叹着气道：“六爷在那一批暗卫备选里是最小的一个，选拔的备选暗卫都很护着他，即便如此，六爷也常常伤得很重。好几次都差点儿丢了命。”

明明不忍再听下去，陆纯熙却还是问道：“后来呢？”

“后来就是你看见的样子了。”桂嬷嬷脸上浮现出一丝欣慰，“即便是那么难熬的日子，六爷也坚持熬了过来，只是......”桂嬷嬷情绪又低落了下来，“先主子还在的时候，六爷也是会笑的孩子，可先主子没了、自己也进了暗卫营，我就很少看到六爷笑了。”

听到桂嬷嬷后面的话，陆纯熙不由觉得自己和桂嬷嬷认识的齐恒不是同一个人，明明在她面前，齐恒常常笑。

桂嬷嬷看出陆纯熙在想什么，忍不住笑起来，“自从六爷遇见了你呀，笑容就多了起来，人情味儿也多了起来。纯熙姑娘，真是多谢你了。”

别扭地移开眼，陆纯熙道：“谢我做什么，改变的是齐恒自己。”

“呵呵......”桂嬷嬷轻笑，“可是是你让他改变的，纯熙姑娘，你是个好姑娘，六爷能和你在一起，是福气。”

也是我的福气。

陆纯熙在心里默默的想。

“主子，您想她，就去啊。纯熙姑娘现在还在屋内呢。”陈鹤云抓药煎药回来，就看到自家主子站在窗户前，看着桂嬷嬷的房间门口，好像能透过房门看见里面的人似的。

“多话。”齐恒冷淡的视线从陈鹤云身上扫过，陈鹤云浑身一颤，端着煎好的药送进了桂嬷嬷的屋。

开门关门不过一瞬，齐恒眼不眨地，看清了思念的那张脸。清秀，苍白。苍白？是病了，还是没有休息好？

齐恒心里抑制不住的担忧，却因之前的迁怒而止步不前。是的，迁怒。他将暗卫的死迁怒纯熙，怪她医治不及时。明明不是她的错，他还是怪罪了。

纯熙，是不是伤心了？

“吱呀”房门打开的声音惊醒了陷入自责的齐恒，他慌忙放下支起的木窗，却因慌乱发出磕碰的声响，引来陆纯熙的视线。可他不敢对视，随着一声“砰”，将陆纯熙的视线隔绝在外。

他，不愿见她？

陆纯熙呆呆地看着紧闭的窗，他是不是还在怪她？陆纯熙唇角微勾，满是苦涩。

“纯熙姑娘......”送陆纯熙出来的陈鹤云也看到了齐恒的动作，心中无语，开口想要为自家主子解释一句，陆纯熙却摇了摇手，并不想听。

因为担心桂嬷嬷没人照顾，所以陈鹤云只将陆纯熙送到朝华殿门口就返回了殿中。他没发现，陆纯熙走路愈发不稳。

陈鹤云没发现的事情，有一个人发现了。

他跟在陆纯熙身后，亦步亦趋，只是脚步轻巧如猫，悄无声息。陆纯熙捂着嘴咳嗽了一声，脚下步子愈发不稳起来，明明是平坦的青石小路，她却脚下一踉跄，差点摔倒。

跟在她身后的身影慌忙伸出手去，却在触碰到陆纯熙之前堪堪停住。修长的手指缓缓收紧，白皙的肌肤上凸起的青筋让人明白手的主人忍耐得多辛苦。

陆纯熙扶着路边的树停下喘了几口气，才又继续走，只是脚步踉跄，咳嗽不断。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然她正值二八年华。

她身后的身影，总在她差点摔倒时伸出去，又在触碰到她之前收回。反反复复，不得解脱。

好在这一段路总算到了尽头，身影看着陆纯熙进了重华殿，目送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才转身离开。

此时已经入夜，重华殿内一片安静。陆纯熙压抑着咳嗽的欲望，捂着嘴，扶着墙回到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她将身体的重量交给身后的木门，才伛偻了身体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好似要将心肺都咳嗽出来似的。陆纯熙想，疲软的脚已经支撑不了她的体重，她顺着门缓缓下滑，坐在了地上。

“药效，似乎太强了。”陆纯熙唇角露出一抹苦涩，眼里却是一片平淡。她觉得自己很久以前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只是记不大清，到底是什么时候了。

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总算是恢复了一些力气，陆纯熙撑着身子起身，艰难地走到床边，然后将自己狠狠地摔在了床铺里。

“就，不洗漱了吧。”她喃喃道，声息渐低，竟已是熟睡。

下半夜。

“唔”一声蕴含着痛苦的低吟从苍白干燥的唇畔溢出，陆纯熙双颊红彤彤的，脸色却是苍白。

“冷......”毫无意识的陆纯熙循着本能将自己裹进被子，但仍是止不住地寒颤，不断说着冷。

天色渐渐凉起来，陆纯熙唇色已经白得和纸一样，门外传来敲门声，陆纯熙紧紧闭着眼睛，毫无反应。

“纯熙姐姐？”花影站在陆纯熙的房门前，有些奇怪，“平常这个时候纯熙姐姐都醒了啊，怎么今日还没起来？”

“纯熙姐姐？”花影又叫了几声，但依然没人回应。花影嘟着嘴，道：“纯熙姐姐，你再不出声，我就直接进去了哦。进去了哦！”

见依然没人回应，花影抬手推门，令她惊奇的是——真的推开了。她却是不知，因为昨夜陆纯熙身子不适，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将门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