牺牲掉吃饭的时间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雪仗,一群人饥肠辘辘回到教室,还有些意犹未尽。
李曾带了一大块雪上来,攥在手里玩得不亦乐乎。
室内温度高,这块雪没一会儿就有了化水的迹象,沿着湿漉漉的手套往下滴水。
祁佳从保温杯里倒出一杯冒着热气的热水捂手,不时小酌一口,浑身都暖和了。
雪块还未彻底融化,老刘已经走进教室,带来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这雪估摸着还要下好几日,教育局那边发来通告,全市提前放假。”
话音刚落,班里一阵鬼哭狼嚎,还有几个男生激动得拍起桌子。
“老师!那我们是不是都不用期末考了?”
刘老师瞪眼道:“你想得挺美,放心吧,下学期开学会组织补考的。”
“先自习,你们几个跟我去搬寒假作业,待会各科老师过来布置作业。”
他点了几个男生和他去办公室,班里安静了几秒,随后便如沸水炸锅。
等发完寒假作业,不少人已经收拾好了书包,摩拳擦掌就等着一声令下以最快的速度冲出教室。
刘老师站在讲台上嘱咐他们下雪路滑回家路上注意安全,不要在外边逗留。
再一想也没什么要说的,逐挥手放人。
“唔呼——”
陈杨最先冲出教室,还不忘习惯性跳起来摸了下门楣,很快不见人影,只剩余音在走廊回荡。
何嘉庆和祁佳一一向李曾告别。
李曾笑着说:“明年见。”
转眼间教室空了大半,李曾等方时晏做完值日卫生,和他一起下楼。
校门口的积雪被保安扫到两边,被踩得泥泞脏乱,布满了七横八拐的脚印。
李曾专挑人行道没被破坏的雪地走,踩在上面咯吱咯吱的。
方时晏慢悠悠跟在她的身后,走的每一步都覆在她的脚印上。
公交站台一个人都没有,孤零零屹立在路旁。
“咱们出来的也不晚啊,怎么都没人了?”
李曾疑惑地东张西望。
方时晏说:“估计都给家里打电话让家里人来接了吧。”
李曾想起校门口数目可观的私家车,老刘宣布提前放假后,的确有不少人找他借手机给家里打电话。
她和方时晏没这个需要,她不想麻烦李志勇,方时晏也不愿意让大病初愈的秦舒在大冷天出门。
等了许久都不见公交车驶来。
雪倒是停了,冷风飕飕地糊了李曾一脸。
李曾用围巾裹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搓着手问:“要不咱们走回去?”
方时晏瞥她:“走回去要一两个小时,你能坚持?”
“能啊!”
不就两个小时,又不是得走一天。
“行,那走吧。”
方时晏说着,迈腿往前走。
学校这一块算是郊区了,两边是新建的楼盘,公路修得十分宽阔,此时却没有一辆车经过,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踩在雪地里清脆的嘎吱声。
李曾不由想起一句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除去没有千山,旁的倒是都挺附和。
方时晏走在前面不发一言,她也冷得不想张嘴。
李曾将他的身影和记忆里的画面重叠,恍惚惊觉他竟然高了这么多,足足比自己高了一个头。
仔细算算,这已经是他们认识的第十二个年头。
她想得出神,就连方时晏什么时候停下来了都不知道,一脑袋撞上去。
李曾撞得眼冒金星,恶人先告状:“你书包装的什么呀,这么硬!”
方时晏一个趔趄,站稳后往她额头狠狠揉了一把,“我叫了你几声你都没听见,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李曾是真没听见,“叫我干啥?”
方时晏说:“问你要不要打车回去。”
李曾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走过了桥,路上偶尔有几辆计程车飞驰而过。
“不要,”她摇摇头,打车回去多贵啊,“都说了走回去,我都没觉得累。”
方时晏仰头长叹,可是他累了啊。
这回换李曾走在前边,快步走了二十来分钟,昂扬的斗志便随着呼啸而过的冷风飘走了。
浑身燥热的厉害,偏一双脚透心凉。
早在操场玩雪那会儿鞋子就被雪水浸湿,穿在脚上又冰又重,像个秤砣。
李曾停下来摆摆手,喘着气儿。
“不行了,走不动了。”
“刚才问你打不打车你说不打,现在是想打车也没车了。”
方时晏走到她身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很想回到二十分钟前撬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在想什么。
算了,不用撬开也知道。
方时晏呼气,环顾周围。
这边属于开发区,前些年说是要建一个什么商业广场,一直没有下文。
他有些后悔,不该跟着李曾走的,说是走近道,结果走的是一条没有退路的近道。
李曾将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在他身上,完全不想动弹。
方时晏活生生被压成了高低肩,黑着脸叫她起来。
“我不!”
李曾哼哼唧唧,还不忘睁着一只眼睛观察他的表情。根据从小到大的经验,还在他容忍的范围内。
方时晏不是不让她靠,只是她靠就靠吧,整个人跟没有骨头似的把重量全压在他身上也就算了,还非得拽着他。
这冰天雪地的,他是真不想两个人狼狈地摔在地上。
眼看方时晏又要开口,李曾抢在他前面叭叭,“我又不重,靠你一下咋啦!”
说完瞥他一眼,小声嘀咕:“又没让你背我走。”
方时晏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腿,湿哒哒的鞋子穿在脚上实在难受,他低头望去,目光落在李曾单薄的帆布鞋上,戛然愣住。
他抿住嘴角,将书包背在前边,在李曾震惊的眼神中蹲下。
“上来吧。”
李曾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你要背我?”
方时晏“嗯”了声,“过时不候。”
“有福不享是傻蛋!”
李曾嘿嘿笑着后退一步,猛地起跳一把搂住方时晏的脖子,双腿紧紧勾在他的腰侧。
“起驾!”
方时晏被她冲击得差点屈腿跪下,他踉踉跄跄站起身子,双手圈住她的腿。
脖子被勒得生疼,险些断气,他嘶哑着声喊:“松手……你要勒死我啊!”
“哦哦哦,我这不是怕摔嘛!”李曾放轻了力度。
方时晏得以呼吸新鲜空气,咳嗽半晌,这才慢悠悠踏出第一步。
方时晏掂了掂背上的人儿,第一个念头就是感谢学校糟糕的伙食没让李曾长成小胖子,背着她还算走得轻松。
他走得很稳,李曾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鼻尖是熟悉的洗发水的味道,很清爽。
少年不算宽阔的背脊让她感到无比安心,这是长久相伴沁到骨子里的对彼此的依赖。
她问了一个十分傻气的问题。
“方时晏,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继续上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学。”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方时晏眉眼舒展,很轻的笑了声。
“会的。”
他的声音像是轻盈的雪花,飘飘然落在李曾的心上,似乎指尖一捻就会化为乌有,残留的印记却灼热滚烫。
李曾不由微微攥紧了手,用下巴蹭了蹭他的脖子,温热的鼻息喷洒在他的耳尖上。
方时晏有点痒,于是偏头躲了一下。
天空又飘起了雪。
起先只有形单影只的几片雪花,李曾伸出掌心接住,能清楚看见雪花的脉络,跟书本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紧接着越下越大,簌簌飘落,像是一场飓风。
乱雪纷飞,模糊了方时晏的眼。
他不得不加快了步伐,赶在体力透支前走到了市区。
李曾拍拍他的肩膀,示意放她下来。
方时晏屈膝蹲下,李曾从他身下跳下来,顺手拂去他发间的雪,拉起他外套的连帽给他戴上。
街道冷清,只有环卫工人不辞辛苦地拿着铁锹铲雪,道路两侧的商铺大门敞开,老板窝在收银柜里缩着身子犯困。
俩人中午都没吃,又走了这么一大段路,眼下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泛酸水。
偏这么些商铺里连个副食店都没有。
李曾问了一句废话:“你饿吗?”
方时晏有气无力:“废话。”
果然是一句废话,李曾唉声叹气往前走。
好在经过天无绝人之路,过了两条街道,一名白胡子老爷爷的方形牌匾赫然出现在眼前,亮堂的橱窗里迸发着温暖的橙光。
李曾下意识摸兜。
“肯德基诶。”
李曾扯了扯方时晏的衣袖。
“吃吗?我带钱了。”
李曾犹豫不决。
小学时这家肯德基刚开那会,班里但凡有个谁被家里人带去吃了肯德基,第二天指定要来班上炫耀一番,当时她大言不惭,不就是个汉堡包吗,谁没吃过。
结果被同学嘲笑为土包子,说肯德基是美国鸡,里面一个汉堡包的价钱能买外边三个汉堡包。
李曾十分义正言辞唾弃了这位崇洋媚外的同学,心底却不免好奇,又因价格而止步。
“算了,就快到家了。”
李曾依依不舍收回目光,吸了吸鼻子哈着气儿说。
方时晏没动,半晌声音闷闷地说:“吃吧,我想吃。”
他的脸庞隐匿在宽大的帽檐下,眉眼被阴影覆盖,李曾看不太明朗他的表情,只能清晰地看见他抿成一道直线的唇。
李曾跟在方时晏身后佯装镇定自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第一次吃肯德基的样子。
方时晏其实也是第一次来肯德基,他照着收银柜上方的电子菜单要了两个香辣鸡腿堡,一对奥尔良风味烤翅,转头问李曾还要不要什么。
李曾看了眼价格表摇摇头。
“再要两个葡式蛋挞。”
付完钱,方时晏和李曾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轻易驱散了他们身上的冷气,李曾肉疼地从荷包里划出二十三块五毛,有零有整的递给方时晏。
方时晏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上面推了回去,语气干脆,“不要。”
“你请啊!”李曾瞪大眼睛,“你啥时候这么豪横了!”
方时晏哼了声,帮她把钱规整放进荷包,拉上拉链,“是我要吃的,我掏钱有啥问题。”
李曾心想这是哪门子逻辑,像是下雪把脑子给冻坏了。
她收好荷包撑着下巴看窗外的雪,“你说明年还会下雪吗?”
方时晏说:“不知道。”
“真想每年都能下雪,”李曾觉得这雪怎么都看不够,“没有雪的冬天就像是没有春联的春节。”
方时晏笑起来:“春联有这么重要吗?”
“重要啊!每次一看见奶奶熬浆糊,我就觉得有年味儿。”李曾认真地说。
方时晏问:“那放鞭炮呢,没有年味吗?”
李曾想了想,说:“还是贴春联最有年味儿。”
方时晏去前台取餐回来,李曾毫不客气打开纸盒撕开包装纸,迫不及待咬了一大口汉堡,眼睛登时睁圆,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咽下去,好吃到想流泪。
“我以前吃的都是啥啊!”
她语气悲愤,眼含热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