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她与穆景煜商定好,长剑出现后,她只需推开雍安帝。然而,当那一瞬间真正来临时,情势紧张至极,各种可能性在她脑海中疾速闪过。甚至有那么一刹那,她想过干脆置身事外,任由刺客得手算了。
就在这一念之间,那柄原本该刺向雍安帝的长剑,却仿佛失去了准头,笔直地朝她刺来。她反应迅速,猛地起身,没料到那长剑竟结结实实地插入了她的身体。从旁人的视角看来,她确实是义无反顾地为雍安帝挡下了一剑。
“还得感谢小侯爷手下留情,不然我早就与父母相聚了。”她轻哼一声,带着明显的不屑看着向穆景煜。
在那兵荒马乱的当时,她仔仔细细地听到长剑上传来“叮”的一声,金属相撞的轻响在她耳畔回荡,让她她顿时明白——这一切,不过是穆景煜精心设计的一场戏。
“你这是因祸得福。”穆景煜哂笑一声,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太后收你为义女,又得陛下亲封县主,本公子可没帮上什么忙。”
“是吗?”祈棠回过头,双眸闪烁,仿佛能看穿他的伪装。她的唇角微微勾起,带着一丝讥讽,“小侯爷的算计,果然天衣无缝。”
穆景煜挑了挑眉,笑意更深,却并未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齐鹏入狱后仅三天便被斩首示众,家人也都受到了牵连,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包括尼楚部敬献的另外两位舞女,当日献舞的其他歌姬美人,雍安帝也一个都没放过,全部诛杀。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人人自危。
“小侯爷的棋下得真好。”她淡淡开口,“只是不知,下一步,您打算如何走?”
穆景煜狡黠的轻笑一声:“县主何必心急?”
祈棠内心翻了个白眼,她压低声音,淡漠的表情下勉强挤出一句祝贺:“还未恭喜小侯爷官升殿前司侍卫统领。”
“陛下抬爱。”穆景煜神色平静,他抬起胳膊,随意的做了个虚空抱拳动作。
他听出祈棠语气中的讽刺,却并不在意,反而轻笑着摇了摇头:“今日找你来,不是来听你说违心话的。”
“请赐教。”祈棠淡淡回应,顺势坐下,她举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香在唇齿间弥漫,却掩不住她眼中的冷意。
穆景煜也坐了下来,两人隔桌相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父亲年少时曾与一女娘定亲,你可知此事?”
祈棠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她抬眸诧异的看向穆景煜。
祈棠微微蹙眉,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思绪渐渐飘远。她只模糊地记得,当年父亲被外放到襄阑郡时,母亲已有身孕,却执意带着年幼的她一同随行。那时的母亲,脸上总是带着温柔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忧伤。在襄阑郡不久,母亲不幸失去了腹中的骨肉。那段时间,家中好似处处紧张,父母之间的关系也疏离了许多。父亲常常独自坐在书房,眉头紧锁,而母亲则默默垂泪,神情黯然。好在不久后,父母重修旧好,恩爱如初。
“不曾听说。”祈棠收回思绪,声音平静。
穆景煜伸手提起茶壶,替她添上茶水,目光落在她脸上:“与你父亲定亲的,是你祖父好友的孙女。时任刑部尚书姜熵的嫡孙女。”
“姜熵。”祈棠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蹙,仔细回忆了一番,发现自己对这个人毫无印象。
穆景煜不急不慢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他继续说道:“当年你祖父与姜大人同科中举,各自成家后,便定下了一门娃娃亲,便是你父亲与他那小孙女儿。”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当年定下婚事后,两家关系好得如同一家。后来因政见不和,你的祖父与姜熵产生了分歧。起初,他们尚能互相尊重,维持表面的和睦。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之间的冲突愈发激烈,甚至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祈棠静静地听着,手指捏紧了茶杯,她的目光落在穆景煜的脸上,想要从他的神情中捕捉更多的细节。
“在一次激烈的争执之后,姜熵愤然辞去官职,举家迁回苍溪郡。”穆景煜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惋惜,“只可怜了你父亲与姜家女娘。他二人自幼青梅竹马,感情深厚,早就认定彼此为伴。这场变故,却使他们之间再没了可能。”
祈棠低下头,愣愣的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
“姜家回到苍溪郡后,你父亲仍心存侥幸,与姜小姐秘密通信。”穆景煜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这件事被你祖父发现后,他怒斥你父亲不孝,打了三十家棍,又罚他在祠堂跪足七日。等你父亲从祠堂出来时,整个人已经萎靡不振,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
祈棠的指尖微微颤抖,喉咙发紧,她几乎能想象到父亲当时的绝望与痛苦。
“姜家那边,不到两年的时间,就传来了姜小姐婚嫁的消息。”穆景煜轻叹一声,“你父亲只好收起年少时的爱慕,默默地关注着姜小姐。听说姜小姐过得不好,他便时常差人接济。这件事偶然间被姜小姐的婆家发现,他们羞辱她不守妇道。”
祈棠的眉头紧蹙,手指紧紧攥住茶杯。
“姜小姐羞愤之下,一根白绫吊死在夫家的横梁上。”穆景煜沉重的声音继续响起,“姜小姐的婆家和娘家都将这件事记恨在纪家头上。姜熵虽然辞了官,但威望还在。他一张折子递到御前,怒斥你祖父教子无方。”
“然后呢?”祈棠眼中闪过冷意。
“好在雍安帝当时倚重你祖父,将此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象征性地对纪家小惩大诫。”穆景煜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祈棠,“随后,他又做主将襄阑郡祈家的女娘许配给了你父亲,这才有了纪家与祈家的联姻。”
晕眩感突然袭来,祈棠木然地用手指揉向太阳穴。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将胸口的压抑驱散,她沙哑着嗓音缓缓开口:“你……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细节的?”
“咳咳!”穆景煜正端着茶盏,冷不防被她打断,茶水呛入喉中,他猛地侧过头,掩唇咳嗽了几声,脸上浮现出一丝狼狈。他放下茶盏,抬手擦了擦嘴角,无奈地瞥了祈棠一眼,调侃道:“你这关注点,是不是跑偏了?”
他顿了顿,目光垂下:“我有一同僚,恰巧是苍溪郡人氏。当年这件事在苍溪郡无人不知,细节自然流传甚广。”
“当年你父被告与张婕妤在宫中行不轨之事,张婕妤宫中的侍卫女官皆亲眼所见。”穆景煜的语气渐渐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祈棠的心上。他抬眼看向她,神色复杂:“张婕妤当晚就被赐死,你父被投入诏狱。”
祈棠的呼吸骤然一滞,脑海中浮现出那晚的场景,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飞羽卫的呵斥声。她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猛地端起茶盏,将里头的茶水一饮而尽。
穆景煜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他很快调整好情绪,一字一字的说道:“张婕妤没有死。”
“你确定?”祈棠猛地放下手中的杯子,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身体随之站起,双手撑在桌面上,双眼闪出光芒,紧紧地盯着穆景煜,满是不可置信:“张婕妤没有死?”
“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竟让陛下留了她性命,将她丢在冷宫。”穆景煜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茶盏:“早些年陛下日日叫人看着喂药,这些人冷宫里头的贵人多了,倒也没人再管她了。”
“能见到她吗?”祈棠向前倾了倾,双手撑在桌沿,急切的追问,生怕错过这么重要的线索。
穆景煜抬眸,心中不由得一软,语气也跟着温和了许多:“以前自然是难的。”他缓缓站起身,身体前倾,隔着桌子与她对视。片刻后,穆景煜别过脸,唇角勾起笑意,从容的说道:“不过,你现在是陛下亲封的乐青县主,初一、十五进宫给太后请安,再正常不过了。”
祈棠一怔,原来穆景煜将乐青县主的名号捧到她手中,竟是为了让她能够名正言顺地出入皇城,方便查探当年父亲被杀真相。她抿了抿嘴,努力扯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想要表达谢意。可是,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真心笑过,咧开的嘴角弧度生涩,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动了两下。
她的笑容浅淡,如同初夏荷叶边缘凝结的露珠,轻盈而短暂,仿佛一阵微风拂过,便悄然坠入湖面,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穆景煜见过她许多次笑——冷笑、假笑,面对丁瑶时那未及眼底的客套笑。然而,这一次的笑容却与以往截然不同,穆景煜的胸窝里好像突然长出一根细细的羽毛,不停的撩拨着他的心脏,越来越痒。
见祈棠坐下,曲起食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每次思考时,总会不自觉地做出这个动作。或许是因为思绪不顺,她的秀眉拧起,眉间蹙成一道浅浅的褶皱,随即微微摇了摇头,发髻上的珠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片刻后,她抬起双眸,目光直直迎上穆景煜的视线:“可有什么法子避开陛下?”
除夕宫宴那日的画面再次浮现在她脑海中——雍安帝借着酒意,凑近她的身侧,呼吸间带着令人作呕的气息;在太后宫中养伤的日子里,那畜生明里暗里不断抛出暗示,甚至在休养之际,还试图轻薄于她。每一次回想,都让她心中翻涌起难以抑制的厌恶与悔恨。她无数次后悔当日起身挡剑的那一瞬间,若非当时她因伤势动弹不得,她定会亲手了结那个畜生,绝不让他有逃脱的机会。
“怎么?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要入宫,现如今有了这么个大好机会,你倒不愿用了?”穆景煜挑眉,他今日穿着一袭浅灰色长袍,衣料平整利落,衬得他肩宽腿长,身形挺拔。
他懒散地靠在椅背上,贵公子的气质中夹杂着痞气,令祈棠不由的心生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