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们是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强行犯搜查三系的警察,”穿着灰色西装的警官抖开警察手册,向栗川日流出示自己的警察证,“是栗川同学吧?案情需要,麻烦你回答一些问题了。”
——为什么搜一的警官们会首先想到来找他问询?栗川日流身上好像没有任何的特别之处,也不当被认定为案件的证人。
栗川日流在对方提问的间隙有些出神地想。
但他嘴上倒是实诚地很,没等什么就飞快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姓——虽然这些东西对方也早就知道了、问这个不过是走一下流程罢了,但这并不妨碍栗川日流表现出一副有问必答的优秀路人形象。
“是的,我是初任科鬼冢班的学员,栗川日流。”
“好的。那么——栗川同学,今天中午12点10分的时候,你在哪里、又做些什么?”对方紧接着发问。
顺着这个问题,栗川日流的眼珠微微左.倾、昭示着主人陷入了回忆之中;而穿着棕色大衣的警察则压低了帽檐,把他这副表现一同记入心中。
……不对,其实栗川日流和这件事姑且算是有那么一丁点的干系。
栗川日流想起来了,他中午回宿舍的时候好像确实路过了仓库——但那首先是因为他当时在想事情,根本没发现自己走错路了;其次,他觉得他很有必要说明,虽然不至于是紧挨着的程度、但宿舍楼和仓库真没隔着多远。
那这样完全是情有可原嘛。
他悄悄在心里吐槽说。
“嗯……我当时吃完午饭,从食堂小跑着出来、准备在下午上课前会宿舍待一会;但因为在想东西,所以没注意到自己走错路了,路过仓库才发现不对劲,于是绕路回了宿舍。——是仓库那里发生了什么吗,警官?”
“很抱歉,我们暂时不能向你透露案情。你当时有注意到什么人吗?”
“啊,没有,当时仓库的门拉着,我没有看到什么人。”
……
在问完基本的问题后,谈话暂且告一段落。
“总而言之,感谢你的配合,栗川同学,”也许是念在栗川日流是警校生的份上,身着灰色西装、姓作馆林的刑警——对方的名字是他刚刚从警察手册上看见的——并没有表现得过于冷硬,也正合了栗川日流的心意,“由于案件性质特殊,在侦破之前,可能要麻烦你先待在这边了。”
意思是他的嫌疑还没有解除啊。也是,他一来没什么不在场证明,二来经过案发现场的理由实在过于干瘪,要是对方就这么轻易地相信,日本警方的业务能力才值得怀疑;自己方才过分单纯的想法,反倒是天真的主观臆断了。
……
“……不管怎么说,栗川日流的作案嫌疑还不能完全排除。他回答那些问题的语句太流畅、也太自然了,甚至没有什么卡顿,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做好了预设的回复内容。”
在栗川日流走后不久、馆林苍轻轻推了推眼睛,吐出仿佛叹气一样的话语。
而目暮十三此刻正在翻阅笔录:“……哎,相比另外两个人来说,这孩子表现得太冷静了。但他应该没有作案动机才是。”
“时间不等人。以防万一,先让他留在这边吧。”馆林苍沉默片刻,还是张口道。
——最终,这对临时搭档还是作出了将栗川日流作为案件临时“嫌疑人”的决定:
虽然很抱歉,但他们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现在也只能忽视可能的负面影响了:如果对方当真无罪,那么他们就可能在未来同僚心中种下有关警察的负面心理,动摇其关于“警察”的身份认同……更别提、这还是那个孩子。
然而,他们确实不得不这么做。这起案子意味特殊,如果今天下午他们无法侦破案件,那么最迟明天、警视厅就会着手组建搜查本部;到时候栗川经过案发现场的事实要是被翻出来,才真叫无可挽回。
而且,有风声说公安似乎也想介入,这起案子很可能办到一半、搜查一课就得被迫收手;更别提还有那些有如鹰犬一般的媒体,即便是警校上下全力配合、他们的压力也只多不少。
按上面的意思,能完全留给他们的时间最多只有一天半。
如果在那之前无法找出真凶,这起案子可能就要被仓皇钉棺了。因此,他们必须保证侦查的每一步都万分谨慎、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线索和嫌疑人。
这不仅是对他们好;对那些可能的“嫌疑人”也是一样。
——哗啦。
目暮十三将笔录翻到了最后一页。
纸张末尾,仿若感知到警官们内心所想一样,签名栏处字迹工整的“栗川日流”也浸透了墨色;那浓黑的印迹仿佛自纸间蒸腾而出、氤氲起一片紧张和焦灼。
……
将源自内里灵魂的视线从隔壁房间的两人身上溜回,被刑警们惦记着的栗川日流此刻正对着半磨砂的玻璃门发呆;准确来说,是在借着发呆的机会梳理情报。
他一边在心里复盘着这两人的信息,一边分析着自己目前的疑惑:
——首先,外来人员进入警校需要审查,仓库也有着极为严格的物资验收制度,如果嫌疑人是在外杀人后运到警校、又是怎么避人耳目做到抛尸的?
在这一点上,武部优树似乎嫌疑不小——当然,他也是目前最大的嫌疑人;他的职业是货运员,在今天中午12点20分左右、曾往案发的仓库送过货。如果是对这里颇为熟悉的货运员,兴许能够绕开可能的监察,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抛尸。
但是,如果武部优树是凶手,最大的疑点是他这么做的目的——这个举动会让别人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他身上。
而且,话说到这里,新的疑惑又自然生发了。
——如果凶手抛尸的动机是不想被他人发现,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把尸体转移到警校:这无异于向日本警方公然挑衅,对方必然会严肃对待此事。
如果凶手本身的目的就是“吸引警方注意”,那么又何苦在校外杀人后再大费周章将尸体转移到仓库?直接在警校内行凶,其实是更便捷、也更快速的方法。
还是说、杀人者和抛尸者并非同一人?
——抛尸者另有目的?
他自然联想到那个透露着诡异气息的鸦羽图案:它是作为向某人的警示——或许是警方,或许是通过警方的渠道进行暗示——而被标记在死者手背上的?
可是这何必大动干戈;而且、为什么——他就这么笃定、对方一定会看见?
猜想有二。
一,这对对方来说算是“小菜一碟”,所以基于“大动干戈”的判定下所做的一切推论都是错误的。这一点上,栗川日流的思绪转向另一个嫌疑人敷田浩资——他是仓库的审查员,在货物中混入点什么对他来说应该易如反掌。
二,这样做的收益大于风险:那个鸦羽标识会是这一猜想的破局口,因为它很有可能出自抛尸者之手。
的确,虽然那个图案看起来有些潦草而粗略,但他能看出来对方应该对刀具颇有见解——线条干脆而肯定,倒有点像篆刻中的冲刀手法;但依刃口形状来看,应该是用较为锋利的匕首所为……
而死者身上的多处创口周遭却伴有表皮脱落,说明凶器表面粗糙,和匕首的状态相违;试探伤较多,说明凶手大抵是个生手、对刀具的使用不甚熟练。
种种迹象都表明在手背上刻下图案的人和凶手并非一人——所以,那个图案很有可能是那名抛尸者的手笔。
至于为什么要将抛尸地点选在警校,他也有一点零星的想法,只是还来不及验证:直截了当一点,ta的目的可能就是要“挑衅警方”,那么这个符号的意义就类似于警告;或者迂回一点,他要借警方的口向某人传达信息,那么这就会是一个提示。
也就是说,他借了凶手的东风,冒着一点可能对他来说微不足道的风险、得到翻了百十倍的回报。
很厉害。栗川日流在心里评说。
但一想到对方此刻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他就不得不将那份折服和敬意转换为担忧:我打对面,真的假的?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直接意味着这起案件和东京的黑暗面脱不了干系;而他现在可是警察。
有点惆怅。
……
先把视线转回案件本身:他现在最优先的任务应当是彻底甩清自己的嫌疑;然后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协助警方破案。
……话是这么说。但是,其实不需要他、这起案子也很快就能告破。初步搜查结束后,警察们应当很快就能发觉尸体身上的种种矛盾,将寻找凶手的目光转向校外;他相信警官们的实力足以让他很快洗清嫌疑,然后回归日常的生活——日复一日地充当着路人甲的角色、直到预定的死亡降临。
但也许是整起事件流露出的诡异气息不自知地吸引着他、甚至于“栗川日流”,稍作犹疑过后,清水琉生还是选择涉身其中。
——尽管后来的他曾对这个举动后悔万分,但至少此刻,他还是没有丝毫怨言的;至于之后的事、还是之后再说吧。
按下签字笔的顶端,他有些随意地重复着让笔尖在纸张上停留的动作、来洇出一排大大小小的墨点。
——至少现在要尽己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