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觉得我蠢到极致,一遇事就走极端,把所有事都搅成烂摊子,最后还要麻烦你派分身来收拾——”
刻薄的话脱口而出,连我自己都觉得刺耳。
“我是本体。”她轻声打断,语气温和却清晰。
我愣住了。
“抱歉来迟了些,处理了点琐事。但来见你的,是我本人——在你看来我是那么会敷衍人的人吗?”
她又自然地把手摸到我身上,开始揉捏拍打面团一样对我这碰一下那动一下,莫名让我想起了她章鱼肠时期的触手缠住我的手指的模样。
“还有,你憋了这么久,就只有这点脾气?”沈庭榆表情微妙地说:“你的刻薄方式就是把我夸一顿把你自己骂一顿?”
“我还以为你至少能痛痛快快骂一场。”
我一时语塞,竟无言以对。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后颈,动作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安抚:“好窝囊喔。你好好玩,他不养我养好了,别难受。”
我:……
……我是什么宠物吗?
她轻轻牵起了我的手。
冰凉的,冷的让人细微哆嗦,毫无温度到像一具尸体,与表面给人的感觉截然相反。
幻灯机闪烁了一下。
然后,
失重感。
像是从高处坠落下去,又或者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拽住。那种飘荡的、没有着落的感觉,从脚底一路窜到天灵盖。
我扭过头。
镁灯光闪烁的瞬间,我看见——
一个握着摄像机的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对着我们拍照。
我们走在了梯台上。
脚下是长长的、红色的、刺眼的梯台。两边挤满了人,密密麻麻的人。每一张脸都和我一模一样。
她们看着我,看着我们,所以全部都在梯台下,人海在静谧得如同全息投影般欢呼雀跃,在挥动双手。
那些和我一样的嘴唇张开着,在喊笑着什么,但我听不见。
这里没有声音。
只有绝对的、彻底的——能把人逼疯的
【安静】
所有人都在安静地热烈着。
沈庭榆拉着我的手,开始跳舞。
探戈。
那节奏太熟悉了,刻在骨头里的东西一样,她带着我旋转,滑步,进退。每次转身,我都能在飞眩的视野里看见梯台下那些自己的脸。
她们在看我。
在看我。
在看我。
一直飞舞到梯台边缘。
脚下一空
然后我们——
掉——
下——
去——
了——
坠落感—失重——持续的、永无止境的失重——
世界在那个瞬间光怪陆离,掉落瞬间的那个时刻里我抬头向上看去,所有的“我”叽叽喳喳地挤在舞台下方,探出头来对着我们微笑,沈庭榆拥抱着我,荒诞诡谲之中我看不见她的神情,世界光怪陆离,但是没关系,即使我在寰宇里死去了这个人也能把我的尸骸收殓回我的大地。
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们走在楼梯上。
楼梯往上延伸,也往下延伸,没有起点,没有尽头。每一级台阶都一样,每一个转角都一样,每一个方向都一样,因为这里是命运的台阶,是彭罗斯阶梯。
她开始走,我也开始走。
我们的身影在楼梯上重复着同一个动作:脚,落下,抬脚,落下,像一帧被卡住的动画,循环播放,永不停歇。
每一圈,都有东西在变。
第一圈,她漠视我的眼眸里逐渐增生出漂亮艳丽的红色。第二圈,她的身形长了几寸。第三圈,她微笑着回视我。第五圈,她的肩膀上蜷缩着团雪球般的白鼠。第七圈,一只眼色彩淡白的她挑眉看着我。
第八圈,我看见好多触手在她衣服里蠕动交缠着。
变化越来越大,有时——
她的轮廓模糊了一瞬,再清晰时,那张脸已经不是她了。
是另一个她。
另一个世界的她。另一个时间线的她。另一个可能性的她。
那些“她”在楼梯上走着。同一个动作,同一个姿态,同一段永无止境的循环。她们彼此交错,又从不重叠。
无数帧画面叠在一起,每一帧都独立存在,每一帧都互不相干。
费纳奇境。
逐帧动画。
我低头看自己。
我的轮廓也在变。
不知道走了多久。
一圈,又一圈,再一圈。
然后我发现,我和那些人的身形,在某一个瞬间,融在了一起又分开。
那个刹那不是重叠,是融合,就像两滴水坠进同一片苍海又被大气分割,可即便抽离归位,我仍险些分不清,哪里是她,哪里又是我。
我们继续走。
继续变。
继续融合又分开,就像是在潮湿街头狂奔拥抱雨水的淋湿着,直到——
光暗下去。
再亮起来的时候,我们坐在寰宇里。
深蓝色的背景上缀着无数光点,远近亮暗的像是不同色型的眼眸,在动的一动不动的,哪是星球,哪是星系。
那是「人类」穷尽想象力也够不着的远方。
角落里,有一颗奇怪的巨型陨石,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承认这是一颗星球。
灰扑扑的,像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物。
星球上,有一把椅子,它的旁边安静侯着个茶桌,桌子上摆放着两套茶具。
很高大,很宽敞,像是为某个比人类庞大得多的存在准备的,如果哪里坐着两个人绰绰有余。
沈庭榆没有坐在里面。
似乎她觉得这里有些太过荒凉的孤独,于是下一秒,干涸的岩石表层上郁郁葱葱地开满了艳红色的低矮花朵,很柔软温和地点燃灰色。
她拉着我仰卧在花海里,我的躯体被摇曳着的小花们轻轻抱好,面朝着那些星球,那些光点,那些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个瞬间,馥郁的花香轻轻碰着我的脸颊,雨水一样沾在我的眼睫上,
万籁俱寂。
我感到了久违的安宁,想要长眠一场。
就在我困得险些睡着时,耳畔传来了沈庭榆含笑的声音:
“当我因为很多事情感到心灵无法宁静时,灵魂会飘落到这里。”
我偏过头,沈庭榆的眼睛睁着,她没有看向我。
“人间的爱恨、边界、执念、伤痛,在宇宙的尺度里骤然缩成一粒微尘。所有撕扯与疯狂,所有愧疚与沉沦,所有我曾视若性命的纠缠,都在这片浩瀚里逐渐逐渐地,变得渺小、稀薄、毫无分量。”
“生命的长度拉到了无限度的延绵,千篇一律的故事,可以预料的一切。自我的边界在这一刻消融,人性的喧嚣缓缓流逝,只剩下平静到近乎荒诞的虚无。”
沈庭榆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像是已经走完了所有的楼梯,已经看完了所有的电影,已经见过了所有的自己。
“这里没有救赎,没有枷锁,没有占有,没有爱,也不再有痛。”
“我坐在这里时,只是看着,安静地、永恒地,看着一颗颗悬浮在黑暗里的各色弹珠,祭奠无数个自己在轮回里起舞,感谢一切归于无差别的空旷。”
那是一种被称作「总观效应」的、无声的认知崩塌。
坐在寰宇的冷寂里,居高临下地望着一切,最后连俯瞰的欲望都消失,彻底的与世俗抽离。
我忽然间感到如鲠在喉。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应该说什么?
远方的星球在转,光点在闪。
那些遥远的地方,也许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有人在爱,有人在死。
可那些都与身边的沈庭榆无关。
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东西从她身上流出来。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刚刚完成使命的雕像,平静地注视着那片无垠的黑暗。
“你……”
我艰难地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嘶哑难听。
下一个瞬间。
她突然转过头。
那张脸上挂着一个——嬉皮笑脸的表情?
“吓到你了?”
她的语气轻快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是不是很帅气?感觉特别宏大和装?”
我:“……?”
她坐起身。身体前倾,暗浓的眼眸骤然拉近距离,近到我能看清自己在她瞳孔里的倒影——
一个小小的、茫然的、还没反应过来的剪影。
她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短促鲜活,但和刚才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状态完全不一样,恍如冰面突然裂开一道缝,底下有温的东西在流动。
“我刚刚的那些话,意思不是说,你的事情不值得在意。”
沈庭榆的声音慢下来,每个字都像是挑拣过确认过重量才放出来的。
“我想说的是,天地这么广袤,你不必把自己苛责得到自伤的地步。”
她顿了顿:
“无论你最后选了面对还是逃避,人生的容错率都没那么低。等你走过这一段,回头再看,会发现这也不过是过去的一件小事。”
“那个世界的时间,我冻住了。”
沈庭榆弯起眼:
“你不用急着想任何事。一直困在那个环境里,你是解不开两个人的结的——更别说更多人。”
她站起身,朝我伸出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指节分明,掌心朝上。
“走吧,我们去度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