煌帝国的长公主在结束一天的政务之后,来到了属于自己的宫殿。
长公主未寻夫婿,住处仍在皇宫之内,也是她过去曾居住过的地方。
练白龙已经移居皇帝寝宫,理论上作为他姐姐的练白瑛也该移动到更符合身份的宫殿,但她却拒绝了,说不过是一个住处,不必思虑太多,住得习惯便好。
比起皇帝住所所需要的权威象征,长公主的住处并没有那么重要。既然皇帝同意了,那大臣们也不过在背地里说说小话,明面上一动不敢动。
在背地里被说小话,则是练白瑛再习惯不过的,自是造成不了一点影响。
黑发女性并未进入作为寝居的主殿,而是挥退师从,进入了现在无人居住的偏殿。
偏殿的样式似乎和过去一样,但练白瑛知道,这已经是白龙命人修缮过之后的样子,请了同一批工匠,试图还原出它被毁之前的样子。
可只要是人工制品,就不可能和过去一模一样。
无论是家具上的划痕,衣柜里的服饰,还是曾留存在这里的一幕幕,都已经被偏殿的所有者本人毁了个完全。
那时从废墟里抢救出来的,不过是一副红宝石耳坠和她所赠的半片团扇。
练白瑛闭了闭眼。
在拒绝白龙的邀请之后,她一边震惊于白龙有着那般想法,一边又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家人和理想的关系——她自然是支持红炎殿下实现大一统的做法,但也不可能将弟弟,将唯一的弟弟那危险的思想告诉他。
至于父亲兄长死亡的事实,反倒没有那么令她惊讶。
……毕竟是自己的母亲,连玄渊都能看出的不对,她怎么会看不出。
只是不愿去深究。
不愿去相信自己的母亲是一切的黑手,不愿去承认自己现在的无力。
她告诉自己,现在有比家仇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她成功了大半。
只是偶尔,她也会梦见白龙被一片黑色笼罩,梦见火海中的父兄,梦见狰狞笑着的母亲。
之后的日子,帝国战事多发,练白瑛自己作为将军驻守边疆,白龙也早已不是孩子,她无法掌握他的行动和踪迹,竟然没能找到个能安安静静坐下来谈心的日子,就接到了红炎殿下的召集,前往马格诺修泰德。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刘玄渊也在那。
玄渊不可能主动背叛煌帝国,练白瑛与练红玉一样坚信着。
几年不见的好友剪短了头发,身量和衣着也稍稍变了些,但战斗时的表情倒是和过去相同……露出的笑容也相似。
战场实在不是个叙旧的好地方,明面上她们也并非能安心对话的关系,可那令人怀念的笑容还是让她不禁想去问。
她最好的朋友——第一个真正的朋友,是否真的与她、与她的理想站到了对立面。
她们还有可能站回同一战线,回到过去的日子吗?
“……现在想来,倒是我多嘴了。”
她看着团扇,眼中一片怀念。
刘玄渊向来是坚决的,触碰到她底线和原则的任何事情,都没有回旋余地。
在马格诺修泰德战役之后,他们回到了自己本该在的岗位之上,红炎大人和红明大人似乎在为了两个月后的会谈做准备,暂居巴尔巴德前线。
在这段时间里,练白瑛完全失去了白龙的消息,又得知刘玄渊似乎在做些不好的打算——话本甚至传播到了边境——她越发觉得事情朝着难以控制的方向走去。
弟弟的不知所踪,好友的反叛计划,还有边境征战的相关事物,同时摆在她的眼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不知道是否是她的错觉,那时期的头痛尤其厉害,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在她的头骨内搅动,有时连视线都会出现短暂的模糊。
但在青舜和其他侍从问起时,大皇女也只是笑笑,道一句身体不适,休息一会就好了。
……煌帝国的辽阔疆土不仅需要开拓,更需要守卫。
若是将军露出疲色,又怎能取信于兵士,鼓舞百姓的士气?
她硬撑着,度过了会谈前的两个月。
可再后来……她的记忆就开始模糊不清,神思一片混沌。
在那片混沌中,她像是被母亲怀抱着,又像是被海水包裹着,不用再去思考,也不用再去坚持,仅仅是享受着片刻舒适。
她见到了活着的父兄,见到了没有经历过火灾的白龙,见到了和堂兄弟姐妹们凑在一起的刘玄渊。
他们似乎在讨论夏季出游的事,每个人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你们说,夏季出巡去雷姆怎么样?”雄兄说。
“兄长,去年也是去雷姆,今年不如换成阿库提亚。”莲兄提议。
“只要和兄长们一起,哪里都可以。”白龙笑。
“我倒是想去海岛……但我没发言权吧。”玄渊嘟囔着。
“你直接发言,兄长们也不会有意见。”红明殿下听见了。
“……无人岛。”红炎殿下的眼睛亮了。
“辛德利亚?”/“欸——我不想去海岛,超晒的。”红玉和红霸同时出声。
“你们真是烦死了,掷骰子算了。”裘达尔不耐烦。
“哈哈,看起来一时半会决定不下来啊!”父亲搂着母亲,大笑。
“嘛,还有好长时间,慢慢决定就好,哪都能去。”母亲放柔声音。
“怎么没听到白瑛的意见……白瑛,你想去哪?”
众人的目光都向她聚集过来。
对啊,她就想看到这一幕。
世界和平,家人和睦,其乐融融。
——直到刘玄渊的一声。
“白瑛。”
声音不大,却宛若惊雷在她耳边炸开。
“白瑛,我的朋友。”
她听到好友的话音:“请继续坚强地走下去……然后,记得去享受这个世界。”
眼前的一切如潮水般向后退去,距离她越来越远,伴随着一句“可恶啊啊啊啊啊!!!”,直到全然消失不见。
练白瑛终于有了睁开眼的力气,出现在视野里的,是泪眼朦胧的李青舜和担忧的其他眷属们。
……在得知刘玄渊的失踪和世界的巨大变化之后,她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刘玄渊会和他们有着那么多的不同。
黑发女性坐在曾替友人梳妆过的镜前,拂过装着耳饰的匣子,又安静地坐了许久,而后闭上眼睛。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那双眼中又只剩下了属于将军和长公主的坚韧光芒。
“距你离开也已三年……现在看来,享受还远着呢。”
练白瑛朝着镜中笑笑。
“下次见,玄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