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幻失踪了。
只能是失踪,林暮承受不了其他的可能性。
即使这样,这也是林暮从来没有或者说没敢考虑过的可能性,她一直在抵触着思考林幻会离开的未来,就像一只缩头乌龟,以为躲在壳里,只要不去想不去看,那个既定的未来就不会发生。
清晨透过窗户照进来的阳光的温度并没有比以往更高或者更低。
甚至昨天被林暮刻意注意过的那盆茉莉花的花香都依旧飘散在空气中。
一切如常。
除了那个以往躺在林暮身边,林暮伸手就能摸得着的人不翼而飞。
昨天晚上也一切如常,包括烙印在林暮额头上的那个晚安吻,带着独属于林幻的冰凉的温度。
但一觉醒来,林幻就不见了,林暮无法确定那个人是自己离开了,还是像她的突然出现一样突然消失了,每一种猜测都让林暮觉得惊惧,他就像一只无头的苍蝇一样在房间里打转。
林暮好像在这一刻才意识到,即使她一直以为她掌控着一切,林幻一直生存在她觉得安心的范围内,但其实一切从来都不在林暮的掌控范围内,当林幻消失,林暮甚至没有任何切实可行的方法去寻找她。
现在为止,和林幻有关的人和事不多,死去的李风逸,李风逸的画室,能看得见林幻的严苒和花菡茗。
死者不可追,花菡茗除了这个名字没留下任何信息,只剩下严苒和画室了。
林暮打算先去李风逸的画室看看,如果在画室找不到线索,严苒应该就住在那一片地方,她可以尝试去找找严苒。
目前去画室寻找线索已经成了林暮所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了,因为林幻最初的出现是从李风逸的一幅画起始的,又是从李风逸的画室,那一幅画开始,林幻能一样被触摸到。
画室还有很多幅画,虽然现在画室已经暴露在人前了,但如果,如果在这个世界真的存在着关于林幻的线索,也只有那里了,如果林幻在那里还留有线索,她一定不会让线索那么轻易被发现。
林暮赶到那片地方的时候,那里下起了雨。
很小范围的雨,短暂的雨,带着温度的雨。
林暮抬起手,指尖触碰了一点被溅射到她身上的雨。
灼目的红
原来是血。
在林暮的不远处,地上躺着的人是严苒。
一切真的是惊人的相似。
在很多天前,林暮也是这样站在一栋楼下,看着躺在地面上的林幻,血到处都是,只是这一次,林暮的身上只有几滴血,那个被血溅了一身的人变成了另一个女生。
那个女生的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散去的笑容,一切好像都那么猝不及防。
林暮看到墙角生着朵花,它很努力地从墙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它的一片花瓣上承接了一滴血,然后那一滴血顺着花的脉络滑了下去,啪嗒,落到了地上,血覆盖了水泥地面的灰白。
林暮目睹了全程。
清晨的空气中还带着些潮意,阳光也是洋洋洒洒的,有些散漫。
林暮没有心思去关注这些,她只是一门心思地想要去寻找林幻,她甚至会嫌弃空气的黏腻,妨碍了她的行动。
在不远处的楼下站了个女孩,T恤牛仔裤,简洁轻便,她正仰着头笑着向着楼上的另外一个女生招手。
林暮下意识抬头顺着她的视线向上看去,另一个人是严苒,她站在她家的阳台上向下望着,她也在笑着。
林暮没见过严苒笑,甚至因着严苒手腕上那一道道自杀的痕迹,林暮没想过她会有笑得这么开心的时候。
林暮在心里道了声得来全不费工夫,数着严苒家的楼层数,打算等会去过画室之后去严苒家拜访。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林暮眼睁睁看着严苒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翻身跨过了阳台的围栏,纵身一跃,她的身体在空中旋转,撞到了楼下一家人的阳台上的花盆,撞到了一家人的雨棚,然后落到了地上。
相比上一次的毫无准备,这一次林暮至始至终都是看着的,她看着严苒从七楼一跃而下,她清晰地听见了严苒裸露的脚踝和金属的雨棚相撞发出的咔哒声,那是骨折的细微的声音,在她身体的另一端,雨棚裸露的尖角几乎是插入了她的肩,喷溅的血液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她在下落的过程中还陆陆续续撞上了其他楼层的东西,晾衣架,护栏,花盆,又或者一个玩具,她的身躯在下坠的过程中就已经伤痕累累,她的身体扭曲成了一种奇异的形状,林暮看见有一家人阳台上晾晒的衣服被从严苒身体里喷溅出来的血雾染成了赭色。
血液形成的雨雾从天上撒下来,折射出阳光的色泽。
她落到地上好像就在一瞬间。
血泊在她身下蔓延,这些骨髓,脂肪,血浆组成的混合物正在迅速硬化,阳光照在上面又像是在发着光。
她的肢体散落在不同的地方,她的头颅因为不是率先落地还算完好,她还在笑着,一切好像定格在了几息前的那个瞬间。
她的白色的睡裙上其实还是有花纹的,那几只原本不知是什么颜色的蝴蝶被染成了红色,憩息在她的身上。
站在楼下的另外一个女生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她的睫毛上也有细小的血滴,血模糊了她的面容,顺着她的下颌滑下,她好一会都没有动作,林暮有些分不清她到底是被吓傻了还是毫无所动。
下一刻,女生转头看向了林暮。
女生两步走到林暮的面前,林暮有点分不清她的脸上是不是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容:“你好,我是欧阳月月。”
这个名字林暮很熟悉,是封玦给她的那本狗血小说的女主角的名字。
即使觉得这个世界是那本地摊文学的世界这个说法有些离谱,但林暮还是把那本书看了很多遍,对于这个名字林暮再熟悉不过了。
严苒是女主角的朋友,她出现在这里再正常不过了。
只是严苒不该死在现在,严苒死在剧情开始之前,但在她死时,女主角已经成年参与工作很久了,而现在,很显然她们两个都还只是孩子。
她是欧阳月月最好的朋友,一个被永远困守在年少时光的朋友。
只是下一刻,欧阳月月嘴里说出来的话甚至让林暮没有那份心思去考虑剧情的合理性。
“我是林幻的追求者,按照世俗的说法来说,我应该是你的情敌?”
这次林暮看清晰了,欧阳月月的脸上确实带着笑,即使她的脸上满是血污,但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她的每一个笑容都让人觉得纯洁而美好。
她就这样笑着,就好像她只是说了句无足轻重的玩笑话,那副轻描淡写的样子甚至让人脊背生寒,不寒而栗。
说完这句话之后欧阳月月没有再去管林暮,她捡起散落的残肢,将它们拼接回严苒的躯干,她掰开严苒因为本能而屈曲的手指,将它们交叠着摆放在严苒小腹处,她整理好粘黏在严苒脸侧的头发,将那些头发规整梳理好,用手腕上的发绳绑成了个低马尾。
她掏出包里的纸,甚至没有去管自己脸上的血,认真的,仔细地替严苒擦去脸颊上的血迹。
她就像在收拾一个大型的洋娃娃。
整个画面诡谲而荒诞。
林暮回忆着刚刚发生的事,她想起了严苒跳楼前回头的那一眼,或许她的房间里还有人。
不过林暮已经来不及去查看了,即使真的有人,那个人也早就跑了。
不知道欧阳月月是不是故意的,但她那几句话的确是拖延了林暮时间。
不论如何,这个欧阳月月绝不是小说里那个天真善良的女主角。
她像是诡谲阴暗生长在暗处,向上爬的藤蔓,这种藤蔓是开不出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