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抒音默默落泪的样子，把彭茵和葛云丽吓坏了，以为她是为纸蜻蜓被不小心踩到难过。

两人过来就看到纸蜻蜓全被拆开了。

彭茵：“真的对不起啊抒音，我知道这瓶纸蜻蜓对你很重要，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李抒音缓缓摇头，她抹了泪，抬起头，看着彭茵和葛云丽：“真的没事，我就是看到这些答题卡，想到以前有点难受。”

李抒音备完课后，又把纸蜻蜓折好，但显然没有原先折得那么紧致了。

舍友都睡了，宿舍静悄悄的。

李抒音在台灯下看着这瓶纸蜻蜓，心里像是一片海滩，被冲上来的海浪抚平了一切痕迹。

李抒音一早起来，就收到孩子家长发的信息，说今天有事就不补了。李抒音表示知道了，人又躺回去。

不知道怎么了，北京现在不算很冷，她却感觉有点发闷，又有点冒冷气的感觉。

彭茵下来看到她，说：“北京就是这样，不然你去学校或者那个公园逛逛。”

“算了。”李抒音躺着，说：“我还是躺会儿吧。”

彭茵叹口气：“你啊，真是宅，要不是你平时还有家教，再搞搞调研采访，估计你都要和社会脱节了。”

彭茵背上书包走了。

李抒音感觉有些昏沉，就是这时，手机响了，姜晓琪的信息，她先发来了一张图片。李抒音点进去看，是一张新闻的截图，标题加黑加粗写道：

洪泽市市长钟和被亲生儿子举报滥用职权，现已被批准逮捕

李抒音皱着眉看着，手机一震，姜晓琪信息又来了。

姜晓琪：班群里有人发的，估计是暑假的事了。

姜晓琪：我听说钟华阳还转到哲学去了，这事你知道吗？

【我之前看公示的时候，还有机械转哲学的。】

李抒音想起彭茵说过的话，没想到竟然是钟华阳，她回姜晓琪：我没听说，有时间我问问吧。

李抒音下床，翻了点感冒药吃下去了，才感觉好一点，她就握着这只手机坐在椅子上，静静垂眸。几分钟之后，她还是拿起手机联系了钟华阳。

李抒音下午是拎着水杯出去的，她和钟华阳约在操场。他们上次见面还是新生入学的时候，除去微信上偶尔问下事情，没怎么联系。

等看到钟华阳，李抒音心里闪过一瞬间的惊诧。

他整个人有种瘦削的憔悴，像一个布满划痕的透明玻璃瓶。

钟华阳看到李抒音，倒是先开口：“你看着瘦了。”

李抒音披肩长发，很顺滑浓厚地垂在身前，很衬着她的一种发型，无端显出一种果决与沉静。

她穿着一件正肩的深蓝色毛衣外套，织得很密，因此看着很利落，袖口有些磨毛，可以看出并不是新衣，下身也只是平常的牛仔裤。通身没有任何其他的装饰，只拎着一只水杯，就像是饭后平常来散步一样。

钟华阳看着她，喉咙发堵，连忙转头看着前方。

李抒音说：“你们都这么说，那可能就是有一点吧。”

操场上不少人，两人走着，风不冷不热地拂过去。

钟华阳开口：“还有别人说？”

“衡啸云暑假来找过我。”李抒音说，“他也说我瘦了。”

“哦，上大学就很少见你了，难得你会找我。”钟华阳问：“你怎么样？”

“挺好的。”

钟华阳点点头。

明明就在一个学校，却从来没觉得有这么远。

钟华阳又问：“你和高中同学联系还多吗？”

李抒音慢慢摇摇头。

钟华阳：“想想还是挺怀念在洪中的日子的，虽然被困在一方小小的校园里，虽然有矛盾，但是快乐更多，那时大家面前的困难就只有高考，以为高考后就能走上康庄大道，可等翻过了高考这座山，才发现，山的背后，还是山，路的前面，还是泥泞。”

李抒音沉默片刻才说：“我听说，你转到哲学去了。”

“你听到的不止这些吧？”钟华阳低头笑了一下，“你看到新闻了。”

李抒音说：“你真的是想好了吗？”

“李抒音，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这样的人，很多同学也都很不忿我这样的人，觉得我用不光彩的手段获得名额。”钟华阳长出一口气，“在钟和的心里，我永远都达不到他的期许，所以他想尽办法也要让我上名校，我不否认我的懦弱和侥幸，我接受了他的安排，作弊、让孙栋帮我。”

操场嘈杂的，可两人说话却静静的。

钟华阳说：“我做出这个决定，想给自己一个重来的机会。”他转过头，问李抒音：“你会理解我吗？”

李抒音看着前面，话音掷出来：“你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你自己的人生，不需要别人去理解，你只要向前走就是了，因为没人可以替你去走你的路。”

“其实我还有个问题。”李抒音停下来，直视钟华阳，“当时曾子晗唆使那群初中生去伤害杨沥深，你有没有参与？”

钟华阳瞳孔一缩，还是慢慢摇了摇头。

李抒音垂眸，不再说了。

钟华阳有些迟疑地问：“你和他......有联系吗？”

“没有。”李抒音过了一会才说，“其实......只要他还活着，即使不在我身边，已经足以让我感激命运了。”

她没什么表情，但钟华阳听着有些难受。

李抒音转到22班那一年里，几乎很少出班级，甚至很少说话。理科奥赛班的选修早已经学完了，她的选修相比理科其他人落下很多，也要把物理化学再重新捡起来。

当时杨沥深的事在年级甚至整个洪中都流传许多版本，李抒音转理科就像当初杨沥深转文科一样，也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认识她的人都感觉她憋着一股气，这股气让她像一把锋刃。

光荣榜上，杨沥深的名字再没有出现过，李抒音的名字也早已经换了地方。每次考试后，很多人都会到楼下去看，二楼的人趴在走廊上也直接就可以看到，但李抒音再没有看过。落在每个人的目光里的，只有她匆匆走过低头思索的身影。

高三上学期的期末，李抒音在物化选修校排双A的基础上，取得了理科第一名，从此再没有让位。

钟华阳涩然道：“......对不起。”

“我早就说过了，钟华阳。”李抒音说，“即使出于同学的情谊，我也希望你能平安幸福地过完这一生。”

“......我记得。”

李抒音笑了，像是也有些感叹：“走到外面的天地，才发现，洪泽这个小城市里，爱抑或恨，都有着淳朴的色彩。”

钟华阳愣了半晌，才说：“李抒音，你也真是变了，变得没有那么锋芒毕露了。”

李抒音笑着没否认。

晚风吹动中，钟华阳说：“李抒音，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她停下来看着他，没说话。

钟华阳没等她回答，虚虚抱了她一下，很短暂的一下，钟华阳后退着放下手臂。

李抒音说：“你要是有事，就先回去吧。”

钟华阳摇摇头：“现在大家这么忙，下次见面，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他慢慢地走着，“我陪你走走吧。”

天边早已经暗下来，四周的灯已经打亮了。明明是一个平常的夜晚，李抒音却觉得时光飞逝，暗中仿佛有一双手，在焦灼地推动着命运的齿轮向前滚动。这种紧张和莫名的焦灼让她心里更惴惴起来，有些冷汗冒出来。

李抒音的表情直接落在了钟华阳的眼中，他说：“我看你脸色不太好，不然你回宿舍休息吧，你……走两圈可以了。”

李抒音没拒绝，点点头道：“你保重，我就先回去了。”

钟华阳看着她慢慢地往出口走，留下沉默的、有些萧索的背影。

李抒音在一个长椅上坐下来歇了歇，拧开水杯准备喝水的时候，席琳给她打电话。

“喂，学姐。”

那边席琳的背景有些隐隐的吵闹，但她的声音很清脆利落：“哎，我上次和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不然咱们哪个时间约出来见一面，你看看计划书，主要是问答和分享社区这方面，可以让很多人都能发出自己的见解，对了，我们的slogan就是听见你的声音，和你的名字还蛮贴的！”

李抒音心中一动，有些鬼使神差：“好，你定个时间，周末的晚上都可以。”

席琳笑起来：“好，等我安排好了给你消息。”

席琳收了线，才转过头对着那边的谢旻和孟翀：“我说你们两个可以了吧！吵出什么头绪了吗？”

孟翀：“不是吵，我们只是在探讨优化的方向。”

杨沥深还是坐在椅子上，翻着书。

谢旻看着他：“你来说说，反正我觉得，如果界面太简洁，就那么几个功能，我是没有点开的欲望的。”

“但是太花哨也不行啊！你要考虑到用户门槛，我们做的是面向全民的一款软件，你所开发的那些功能可能没有用户买单的。”

席琳皱着眉听完：“好了，这不就是□□和微信的区别吗？”

杨沥深合上书，说：“那你们就都做出来吧。”

三人都看着他。

杨沥深说：“两个模式，任凭用户选择。”

孟翀和谢旻对视了一眼，互相给了对方一拳。

席琳说：“哎，我刚打电话，学妹说周末晚上有时间，你们看呢？什么时候约着聊一下？”

孟翀站起来：“就这周六！我已经等不了了！”

谢旻嗤笑一声：“你等不了见那个学妹吧？”

孟翀瞪着眼睛，对着席琳，指着谢旻，说：“席琳，你看看我们两，是不是谢旻更像渣男？”

席琳“呵呵”一声：“反正都不像好人。”

席琳目光落在杨沥深身上，他又接着翻书。席琳不由问：“你看什么呢？”

杨沥深声音淡淡的：“一本小说。”

谢旻：“哎，女朋友送的，神秘着呢。”

孟翀取下眼镜擦了擦，对席琳说：“他那个女朋友，估计只有他结婚的时候我们才能见见！”

李抒音回到宿舍的时候，席琳就把时间地址都发来了，她回复“好的”之后，就按熄了手机。

周二那天是立冬，彭茵撺掇着宿舍一起到食堂吃了饺子。

“立冬吃饺子是传统习俗，我们不能丢弃的传统文化的！”彭茵说。

葛云丽说：“那个二十四节气的诗咋背来着？下个节气是啥？”

“22号。”邱芳菲接道，“小雪。”

李抒音手里的勺子一下滑下来，“当啷”一声掉在盘子里，这声响把桌子上的人都惊了一下。

彭茵看着她：“抒音，你怎么了？”

李抒音重新拿起勺子，说：“没事，我手滑了。”

她面色淡淡的，彭茵看着，忽然叹了口气，肩膀塌下来，“你最近怎么了？不是感冒就是没什么精神似的。”

李抒音说：“可能天冷了吧。”

葛云丽搭着手，说：“你就是南方待久了，来北方不习惯。那你以后要留在北京吗？”

李抒音声音低低的：“……我也不知道。”

等到约定好的那一天，李抒音特意收拾了一下，穿了件及膝的靛蓝与烟紫相互编织的大衣。

席琳在楼底等她，蹬了一双马丁靴，和她骑着的电动摩托相得益彰。

席琳招呼她：“抒音！”

李抒音走近，笑了一下：“学姐。”

“上来，我带你。”席琳说，“我们项目目前四个人，他们还在地下室，我先带你去看看。”

“好。”李抒音搭着席琳的肩坐上了车。

两人向校门驶去。

席琳在楼下停好车，和李抒音一起下楼梯，“他们一直就在这里写代码，这里算是我们项目的发源地哈。”

席琳带些笑意，提醒她小心台阶，才接着说：“基本和你都是一届的，计算机的。”

李抒音跟着席琳，拐了两下才到一个门前。门半掩着，席琳敲了下门就推开了，“哎，我把人带来了啊！”

桌子上摊着白色的纸张，杨沥深三人正围在长桌旁讨论着什么，席琳说话声一进来，谢旻和孟翀目光就转向门外。

“这就是那个学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