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当晚李抒音就发起了高烧，住进了医院。

陈丽柔和李宜勇自从离婚后几乎就没再见过面，没想到一见面就是在医院里。

李宜勇埋怨陈丽柔没照顾好女儿，陈丽柔反问李宜勇又什么时候关心过女儿。

两人在病房内吵得面红耳赤，还是李宜真和衡永晖两个人才给劝开的。

衡啸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不说话，他看着李抒音，突然觉得，睡吧，也许睡了就真的听不到烦恼了。

而杨沥深下了救护车就被推进了ICU里面，他被捅了好几刀，脾胃出血不止。

杨静川夫妇连夜驱车从南京赶过来，重症监护室外只有朱旭东满脸疲倦地坐着。

之前他和杨静川在杨沥深的问题上聊过许多，不过才半年，杨沥深便又躺在了重症监护室，朱旭东作为班主任，也难免自责。

这一天的秒钟走得格外地慢。

李抒音的高烧终于降下去的那一天，杨沥深已经基本脱离危险，被转到了南京去。

事发当晚，民警就找到了持刀行凶的几个人，是育仁的几个初中学生。

找到他们时，他们正在游泳馆里游泳，对于行为供认不讳，行凶的动机他们说来说去也说不清楚，只是说没想到这么严重。

审问的民警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的眼里都看到无奈，他们将笔一扔，都不再说话。

因为未满十四岁，公安机关责令其父母加以管教。

这期间很多媒体过来想采访，城东派出所的民警李承被留下作为受访人，可他说完事情始末就不愿意再多说了。

中考假期结束，洪中再开学的那一天，明明正是盛夏，却仿佛立秋一般。

杨沥深和李抒音的位置都空了下来，有关于那天的事情，在校内流传了好几个版本。

朱旭东照例拿着本语文书来上课，上到半途，他突然说：“杨沥深已经转到南京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他说完，转身擦黑板，不管下面同学惊异的声音。

衡啸云几人照旧趴在走廊上，下面的排名榜还没有改变。

李抒音和杨沥深的名字还在榜上领衔。

最新的文科前十的表彰榜上，照片里的他们都还看着前方，两人眸子都深黑，带着沉静。

李抒音的格言写着：希望能够快乐。

杨沥深的更简单：唯愿平安。

几天前，他们还一起相邀着去给李抒音过生日。

而这短短的几天，世界仿佛都颠倒了。

李抒音出院后就一直在家躺着，不知道是不是发烧的后遗症，人还是有些昏沉，夕阳在她脸上一遍遍地晃悠，她总是一遍一遍地想着杨沥深、梦到他，最后自己都不知道是真实发生的还是梦境。

杨沥深从大家的生活里消失了，他的账号头像也灰暗下来。

他真的像是一个梦，梦里的他穿着橙白色的校服，清俊的脸上是认真的神色，修长的手指翻动着，不一会儿，他就捏着一只纸蜻蜓，笑着侧过头对她说：

送你一只纸蜻蜓。

李抒音靠在床上，就拿着那只老虎摆件，看着那16只纸蜻蜓。

她头脑还有些昏沉，可心里一遍遍在想：

杨沥深在折这些纸蜻蜓时是什么心情？

他要说的关于她的秘密，还有机会说吗？

杨沥深，你还好吗？

【我只会为李抒音折纸蜻蜓。】

16只纸蜻蜓，像她过去的16岁。

像她没有等来的17岁。

高二年级最后的期末考试，李抒音和杨沥深全部缺席。

考试的那天，杨静川正在给杨沥深办理转学手续，却在办公室里看到了钟和。

他如今也算位高权重，有的是人给他端茶倒水献殷勤。

杨静川抿唇看着那个略显谄媚的老师，等他给钟和倒完水，才浅笑道：“孙主任，我来办手续，请您盖个章。”

孙栋接过她手里的材料，翻看了两下，才拿过章，不经意问道：“杨沥深要转走啦？他人现在怎么样啊？”

杨静川笑笑“是，平时还要多谢你们照顾呢。”

“哪里的话！”孙栋转身盖好章，把材料递还给她。

杨静川看都没看一眼旁边的人，转身走了。

她出了门还听到背后的声音：“钟市长，您看……”

杨静川下楼，刚到楼下，钟和就喊住了她。

他站在台阶上方，看她停住脚步，才慢慢地走下来，“真是好多年没见了。”

杨静川转身冷笑一下，直接啪的一声打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确实迟了很多年，滋味怎么样啊？”

钟和眼神沉沉，半边脸都红了，仿佛还浑不在意的样子。

他目光落在杨静川手里的材料上：“杨青云的儿子？”

杨静川挥手还想再打他一巴掌，被钟和钳住手臂。

“你怎么还有脸问的？”杨静川都觉得不可思议，“你和我哥都是张老师的学生，你看你还有脸回去看张老师吗？”

钟和开口：“钱可是杨青云自己贪的。”

杨静川冷笑：“你少说这些！人走的每一步，就和高铁到站一样，都是有时间点的，你找人一步步引诱他，在他最薄弱的时候攻击他，钱是他贪的，你去和张老师说，你看看谁会信？”

杨静川神色冷峻，像是厌恶至极。

钟和平静地说：“那也是他为了祝宁，怪不了别人。”

“你当然不会理解，你这种权欲熏心的人，也只有华兰还在犯贱，和你在一起！”杨静川扫了一眼四周，冷笑，“估计你来又是做什么勾当了吧。”

杨静川走之前，只说了一句：“登高跌重，钟市长以后，还是要小心一点。”

李抒音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朱旭东在办公室里正批改到她的作文。

她说要转到理科，朱旭东甚至没问为什么，只询问了她的状况，让她休息好了回学校再说。

挂了电话，朱旭东才发现手里的钢笔滴了好大一团墨水在答题纸上，他抽出纸巾吸干，留下大块的红色水印。

李抒音的作文题目是《塔吊上的女人》。

最后收束的结尾写道——

“世上从没有无懈可击的完美人类，只有平凡的芸芸众生。”

朱旭东读完，心里叹了一口气，写上评语：

慧极必伤。

李抒音再回校的那天，是那年夏天最热的一天。

她先到办公室里找到朱旭东。

朱旭东的精神也不是太好，胡子都没怎么刮，轻声问她：“你身体还好吧？”

李抒音笑了一下，说：“没事。”

朱旭东看着李抒音明显消瘦的脸。

她的眼睛显得更大了，还是笑的，就是笑意不达眼底，整个人像是沉淀了下来，像是沉沉的海底，静静地看着上方的暗流。

朱旭东叹了口气：“杨沥深已经转到南京去了，目前没什么大碍，前些天他姑姑来给他办了转学。”

李抒音点点头，说：“我知道。”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朱旭东才问：“怎么想着要转科？因为杨沥深？”

“不全是。”李抒音垂着眼思索了片刻，才抬头看着他，声音平缓，“老师，我只是想，我们平时遵守着学校的规章制度，在校园这个社会里做一个合法的公民，偶尔抗击着老师的不公，可是我们忘了，在规则之外，还有暴力，它没有任何规律可循，可以毫无缘由地打破平衡。”

“如同您看到的，杨沥深……杨沥深几乎命悬一线，可是那些使用暴力去伤害别人的人，却没有受到任何惩罚。或许杨沥深曾经因为某些事情得罪过别人，但是你看，在规则内坚持正确的人却可以轻易获罪。”

李抒音深吸一口气：“老师应该也知道，杨沥深为什么会转科。”她脸色有些决然，“别人想用不正当手段获得成绩，获得晋升，获得荣誉，我凭自己，一样可以拿到。”

朱旭东沉默良久，有些语重心长：“你现在转科，理科的课程你落了那么多不说，可能也没办法走自主招生了，只能裸考。”

李抒音静静地听完，抬眼笑了一下：“老师，你应该相信我。”她说，“不用走自主招生，我一样可以考上清华。”

李抒音回到班级，衡啸云和易敬森跟在她身后帮她搬了两箱饮料到教室，大家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看向她，又默契地收回目光。

李抒音淡淡笑了一下：“以后我就到隔壁22班去了，走之前请大家喝饮料。”她话音一落，大家议论纷纷。

李抒音瘦了不少，锋芒更胜从前，什么东西都不会再落进她的目光里一样，有些不易察觉的淡漠。

她在嘈杂的声音中目光粗略地扫过下面，最终落在了后面的那张海报上。

杨沥深的名字还在上面，最上面的两行写着：

2013080008李抒音清华大学

2013200001杨沥深清华大学

李抒音看着，眼里涌上不易察觉的柔情。

衡啸云帮她把书也搬了过去，后排的两个位子都空了，这下再也不用调整了。

李抒音走后，唐梦看着手里那杯饮料，突然埋头痛哭起来。

2015年的夏天，蝉鸣依旧，热浪翻滚。

这个夏天里，青春在最后一笔拖曳出了长长的一段笔触——

22班和23班爆发了一场激烈的冲突，男生之间的一场混战拉都拉不住，一个个都挂彩，最终全部被李健勒令站在走廊上写检讨；

5班的吴孜暖在期末考试中成为文科第一，新学年班级调整正式进入21班；

23班的钟华阳荣膺理科第一名，成为高二年级冲击清华的第一人选；

孙栋成功被调入市教育局，23班班主任一职由张坤兼任；

曾子晗被勒令退学，听说到市里借读了。

因为洪中的持刀伤人事件，洪中多名家长到教育局举报，要求打击学生混黑，摒弃择校费入读政策，严格把控生源，营造美好校园环境。

这场抗议越来越大，最终在教育局的压力下洪泽中学下文，声明今后以中考成绩招生，不再收取择校费用。

而准高三生李抒音，正式转入理科，踏上成为江苏高考理科探花的第一步。

上卷后记：

2016年高考，洪泽中学取得有史以来最好成绩，不完全榜单有：

李抒音以436分取得全省理科第三名，进入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

钟华阳392分，通过领军计划降低60分进入清华机械工程专业；

吴孜寒418分，进入清华金融系；

柯云珈，北大法学院；

易敬森，复旦金融；

江煜其，上海交通大学；

吴孜暖，华东师范大学；

衡啸云、刘景一、胡文洁，南京大学；

唐梦、姚蓁，苏州大学；

姜晓琪，中央财经大学；

……

他们的青春在蝉鸣声中落幕了。

无论轰烈或是平淡，在人生的这本书中，也只是几笔带过的故事。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