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栎的情绪爆发得突然，缓过来却需要好长时间。阮疏陪着她在车里坐了不知多久，才终于等到她冷静下来。

二人最后到家已经很晚了，几户邻居屋里大都熄了灯，就连比较闹腾的小孩也睡下了，没什么大的动静。唯一鲜明的，大概就是阮栎怼了几次锁孔却依旧告败的声音。说实话音量不大，但在安静的楼道里确实很明显。

她今天状态实在不佳。阮疏接过钥匙开了门，往旁边让出了一点位置，让人先进了屋。

阮栎一换完鞋便跑到沙发上，随手捞过一个抱枕抱着。阮疏看了一眼，没说话，先回房间倒了碗猫粮，然后才拿着睡衣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见她还坐着，他才忍不住提醒道：“妈，很晚了，早点休息吧。”

阮栎没反应，仍然坐着。

阮疏走过去，才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哭了。好不容易擦干净的脸，如今眼泪又流了满面，偏偏看这人状态，她还没意识到。

他轻叹一声，俯身拍了拍阮栎的胳膊，见她偏过头来，眼神重新聚焦，才又低声提醒了一遍。

阮栎抹了把脸，没说话，就如此沉默地进了卧室。

她的房间比阮疏的小一点，但是有独立卫浴。阮疏见她回房，心却还没完全放下来，想着反正明天没事，便坐在沙发上看起超市发来的促销海报。

看了一会儿，他估摸着差不多了，于是起身关了灯，摸着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没什么东西，看着很空，不自觉地便让人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阮疏垂眼，走到桌边蹲下，从书包里翻出手机打开。

相比刚回国那阵，他的通讯录里其实多了不少人——至少加上好友的验证消息，聊天的页面已经不止一页——虽然依然一划拉就可以翻到底，但这也算是有所变化了。

然而一个人和外界有了更多的联系，放在当下却不算什么好事。

他把几个红点都点了一遍，点到最后才发现自己莫名多了个名字叫“二中四大才子”的群聊：“？”

这名字起得十分潮流且有病，消息还多。阮疏点进去看，发现里面一溜过去都是美食的照片，只偶尔夹着几句话。

他没看那些图片，而是点进了群成员列表。这里就四个人，两个他认识，一个余簇一个周屹，剩下一个自然也不用说，是俞火。

他返回消息栏，又一条条看过去。

这家火锅店似乎是最近新开的，但几人没时间去吃，便约着今天去探店，结果意外发现还不错，服务和味道都很好，价格也相对实惠。三个人晚饭时留了肚子，如今点了一大桌，平均算下来一人才一百多。

阮疏每张图片都看过去，想象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假装自己也在热闹的氛围之中。

俞火虽然舌头不太灵，但对吃的永远念念不忘，于是便在群里提议要不要下次再来一趟。

——四个人一起。

其他两人自然无可无不可，于是只有阮疏没有回答。俞火在群里at了几次，见他没回，便暂时放弃了，打算等回头人出现了再问。

阮疏看到这条，想了想还是没回复。

把所有信息都看完以后，他才关了手机试图睡去。

此时时间已经来到了第二天，夜半三更，万籁俱静，手机的信息提示也没有再响起。在短暂的睡眠之后，陡然落空的失重感却使少年惊醒。胸膛中似乎空缺了一块什么，阮疏大口地呼吸，企图用空气将其填满，像个险些溺亡的人，不像劫后余生，反而越是挣扎，越是沉沦。

脑海中回溯的记忆里，似乎每个瞬间都有阮栎。有的时候她坐在台下勉强笑着看着他手里的奖杯，有的时候又会站在某个地方，仗着视线死角观察他的交际圈，像个没有目的却目标鲜明的幽灵。

阮疏翻了个身，头发乱糟糟地糊了满脸，混着不知是眼泪还是汗水无力地垂落。空调被已经被踢走了大半，只倔强地盖住了少年的小腿，仿佛如此便是恪尽职守。

夏末夜晚的温度不高，偶尔还很热，但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无力去扯已经落到地上的薄被，只紧紧闭着双眼，仿佛这样眼泪便不会决堤而出。

然而磅礴的崩溃的情绪仿佛天来之水，猛烈而没有停歇地冲击着这最后一道防线。阮疏强忍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放弃地容许了眼泪的纵横，微微侧头把脸埋进枕头，借此压抑哭声。

直到眼泪流干，他感觉暂时哭不出来了，他才又把头偏回来，无神地看着面前的黑暗。

他忽然很想周一快点来，虽然学习很辛苦，但也比现在，随时可能崩溃的样子好上很多。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像个打了败仗，失魂落魄的士兵。

特别特别的没用。

想到这里，他喘息的频率和幅度竟然缓缓地降下去，整个人慢慢地在黑暗中平静下来。阮疏闭上双眼，睡意却随同情绪消失了大半，便只好就这样干躺着把黑夜熬了过去。

时间漫长又黑暗，过了很久，他才看到窗外微微有亮光透进来。

阮疏爬起来，搬着椅子坐到了窗边，打开窗户，垫着枕头趴在窗台看远处在高楼和浮云后缓缓升空的太阳。

熬了大半宿，他的眼睛其实特别的疲惫。此时的阳光虽然没有太亮，对他而言却仍是很晃眼，便只好眯缝着眼，乍一看还以为他趴在窗户上睡了一宿。

清晨偶尔会吹起细微的风，裹着水汽擦过裸露在外的皮肤，带起一阵阵凉意。

时间于是又变得飘渺而温柔。

阮疏趴了一会儿，听到手机设定的闹钟响起才起身出去洗漱。

阮栎还没醒，他从洗手间出来时，客厅里的空气仍是冰冷的。

他从茶几上抽了张纸，擦完手上的水珠后便想着去做个早饭，原地站了一秒，还是选择回自己房间，翻出了暑假时买的一顶鸭舌帽，又找出口罩戴上，对着镜子理了理刘海。在确定其他人看不清自己泛着血丝的眼睛后，才拿上手机和钥匙出门去买早餐。

楼下不远处就有早餐店。阮疏买完后打包回来，见阮栎还是没动静，便进厨房把带回来的食物都放电饭锅里温着。

做完这些，他才回去倒头睡下。

再次醒来已经是十一点半。阮疏睁着眼躺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微信一点点地翻着消息。

余簇和周屹都给他发了消息，不过看着都不是什么很重要的内容。阮疏退出和周屹的聊天框，想了想还是回了余簇一句“早上好”。

那边估计是在忙什么事，没回。阮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消息，便起床又洗漱了一遍。

阮栎也才刚起，此时坐在餐桌旁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昨晚的事虽然最后大致解决了，但明显她心里还留着小疙瘩，精神看着不是很好。阮疏对上她眼神，先是庆幸一秒自己的眼睛已经消肿了，然后解释道：“昨晚写作业写得太晚了。”

事实上他作业碰都没碰。

阮栎不知道这句话的真实性，或者说她不愿意去想儿子骗自己的可能性，闻言担忧地问：“作业很多吗？”

“是的。”阮疏没说太多。

阮栎点点头，继续低头喝粥。

阮疏没在客厅多呆，很快就回了房间，从书包里拿出作业，一样样地理出来竟然占了小半张桌子。

在这件事上他确实没有说谎，一班的作业的确很多，短短一天假期甚至光英语作文就发了三篇。

阮疏心累地从里面找出英语作业，打算先从自己比较擅长的学科开始。

门外当当地响了一阵，不知道阮栎在干什么。过了一会儿，那个人才过来敲了敲他的房门，端进来一碗西瓜，放在他桌上的空处。

阮疏叉了一块，挤出笑脸看着阮栎：“谢谢妈。”

阮栎进门时还有点莫名的紧绷，一进来看见他真的在写作业后才放松下来，也回了个笑。为了不显得太突兀，她关心地问了几句阮疏的学习进度，在得到回答之后满意地点点头。

把人送走后，阮疏缓缓收起笑意，继续低头写作业。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阮疏转头看了看门，确定阮栎不会突然闯进来之后，才拿过解锁。

余簇没在意他晚了几个小时的问好，转而和他分享今天份的电影。他们三个挑来挑去，意见各不相同，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投骰子抽了个恐怖片。说实话片子剧情很俗套，没有很好看，但贴脸的吓人方式低级又有效，他感觉身上至今还有周屹手抖泼出来的爆米花的焦糖味。

画面太过生动，阮疏甚至能想到当时每个人的表情，不禁觉得好笑。

两人一来一回地聊着，等对面到了图书馆后，发消息的频率才慢下来。

阮疏偶尔会拍一些自己没看懂的题过去，过了一会儿，余簇便会在草稿纸上写下解题要点又拍回来。他并不完整地把过程写下来，而是留了一些地方给阮疏思考，让他在反复的练习中，对知识点的理解和掌握更进一步。

因为两人几乎天天待在一起，他对阮疏的水平很清楚，留下的地方大概都在阮疏努力踮踮脚就能够到的地方，没有很难，也不会过分迁就。偶尔他自己也会从自己的题集上拍题过来，锻炼他的水平，不过结果大都失败就是了。

他们在图书馆待了两个多小时就走了。阮疏最新拍的题很不巧地没发对时间，对面一句话也没说，消息石沉大海。

他看着手机，轻轻皱了皱眉。

余簇对他的消息几乎句句有回应，就算在走路，没办法把解题方法发来，也不应该一句话也没说。

……说不定突然有什么事，在忙呢？

他放下手机，又等了一会，对面还是什么话也没说，并且连带着周屹偶尔会冒泡的群聊都安静下来。

阮疏无意识地攥紧了笔。

门外，阮栎似乎是接了个电话，说了什么，隔着门他听不清内容，只知道她很快便安静下来。随即拖鞋声响起，并越来越近。

阮疏才把手机推远，咚咚的敲门声便响起。

他转头，直觉不是什么好消息。

阮栎打开门，另一只手还握着手机，站在门口，轻声说：“阿兰的小儿子进医院了，说是回家路上遇到了突发易感期的Alpha……小疏，我们要去看看吗？”

……果然。

阮疏垂眼，低声道：“我不知道。”

理论上，他们两个应该去看看人家，但是前提是，他们不是Alpha。

一个Alpha出于关心对敏感症发作的Omega的探望，放在什么情况下都不是什么好事——哪怕还有20%的可能，两人的信息素拥有极高的匹配度。

可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信息素合不合拍，也没有人敢赌。

本人也不敢。

于是阮疏默然几秒，轻声道：“……我就不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