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兰似乎总是浅浅笑着，看着很好相处的样子，但阮栎还是敏锐地从她眼里有些冷淡的情绪中，感觉她来者不善。

她想将人拒之门外，对方却早有准备，很快便推开门进来，然后站在她身侧，对着她弯了弯眼睛：“那我就进来坐坐咯，谢谢阿栎。”

女人说完，甚至还环顾了一下室内陈设，似乎自己真的只是来朋友家拜访的。

阮栎绷着下颌线，抓着门把独自对峙了几秒后，才认命地把门关上，去厨房里倒了杯白开水递过去：“家里没人喝茶，就没准备，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我也不喝茶，谢谢啦，阿栎。”景兰接过来喝了一口，很快又把杯子放回到茶几上。她坐在沙发上，侧头看着阮栎，脸上带着些揶揄的笑意：“我提前约定好的时间来找你，是不是有点吓到你了？”

阮栎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沉默几秒后才低声说：“没有……不过确实很意外。”

“啊……”景兰有点失落地道，“我以为这是个惊喜呢。”

阮栎抿了抿唇，终于还是妥协道：“是惊喜。”

闻言，景兰双眼微亮，充满希冀地看着她：“真的吗？”

阮栎对她这幅表情并不陌生，但还是愣了几秒，然后才缓缓点点头。

时间似乎一下子来到了二十多年前。

记忆里的少女眉眼盈盈，也是像现在这样，满眼欢欣地看着同伴。她坐在好友同桌的位子上，趴在桌上转头看她：“阿栎，你想去哪个大学啊？”

被叫作阿栎的女生原本正写着题，闻言含笑着看她一眼，理所当然地说：“你去哪我就去哪啊。”似乎是怕对方误会，她又赶紧补充道：“毕竟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嘛，朋友，就是要形影不离的。”

少女自然应声。但是很快，她又有些苦恼地自言自语道：“不知道锦哥去哪……”

阿栎从来没有从好友嘴里听到过这个称呼，因此一时间并不能把脸和人名对上号，下意识问道：“那是谁？”

身旁少女露出些害羞的神色：“就是，楼上的班长啦，百日誓师那天代表高三发言的那个……”

楼上的……班长？还是发言代表？

阿栎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会儿，很遗憾，她的目光大都放在好友身上，对其他人的印象都很淡，故而没找出与“锦哥”这个称呼相匹配的一张脸。

——但这不妨碍她对“锦哥”产生敌意。

阿栎放下笔，看着好友，几乎是有些兴师问罪地问道：“他和你什么关系？”

少女被她乍然冷淡下来的神色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心大地把好友这点情绪归咎为娘家对女婿的各种不顺眼，如此一想，好友的情绪变化便也合理了。少女有些扭捏地道：“没什么关系啦……”

阿栎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对我真的很好！”少女满脸喜悦地补充道。

阿栎险些被呛死。

她侧过头咳了几声，缓过来后抓住少女的手腕，咬着牙道：“都是假的你知道吗！他是在骗你！景兰，你清醒一点！”

景兰迷茫地看着她，被抓着，一时没说话。

阿栎从她琥珀色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紧张的丑态，愣了愣，随后放开了手。

景兰把手收回来，有点犹豫地道：“……可是如果他要骗我的话，几年前就可以骗我了，我们家认识。”

“你们从小就认识？”阿栎的关注点在另一个地方，“什么时候认识的？”

比我还要早认识你吗？

最后一句她没问出口。景兰想了想，点头道：“刚会走路的那段时间就认识啦，家里好像还有合照。不过后面就没怎么聊过了，一直不太熟。”

“那你们……”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景兰低头羞涩地笑了笑，轻声道：“我几天前不是住院了嘛？他送我过去的。”

英雄救……呸，狗熊救美情节？阿栎有点不懂了：“他是Beta吗？”

景兰摇摇头：“不，他是Alpha，不过和我的匹配度很高——报告上说是85.204%。”

阿栎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重复道：“多少？百分之八十五？”

景兰点点头：“是的，我和他的匹配度超级高！”

“所以你就……喜欢上他了？”阿栎不可置信地继续问道。

景兰有些犹豫地皱皱眉，但很快便又释然地松开：“现在应该只是一点点好感……不过那又怎么样，反正我总会喜欢上他啊。”

“……因为匹配度？”

“对啊。”景兰一脸理所当然，“毕竟人是细胞构成的嘛，从生理角度上我和他已经很般配了，爱上他不是应该的吗？”

阿栎直直地看着她。

景兰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赶紧上去捂住她的眼睛：“好啦好啦，以后我们结婚我叫你去当伴娘！唯一的！”

阿栎抬起手，有些颤抖地把她的手拉下来。

景兰这才发现她泛红的眼框，手足无措地道：“阿栎你怎么了，你别哭啊！”

阿栎不愿与她纠缠，腾地站起身，往教室外头走去。

她出门后立刻左拐上楼。现在是午饭时间，教学区里没什么人，但所幸楼上两个班都有人在——尽管只是几个。

她先到离她近的班里抓了个人出来问“锦哥”的事。对方虽然对她有印象，但见她来势汹汹，刚开始很警备地没说实话——然而架不住人自己要上来找打。

二人身旁经过一个少年，看样子应该是认识阿栎，经过时侧头看了一眼。

阿栎察觉到他的视线，不屑地瞥过去。

少年便温文尔雅地冲阿栎一笑。

阿栎被他笑得一脸莫名，当即皱起眉，厌恶地问：“你笑什么？”

少年愣了一下：“……没什么，和你打个招呼。”

“和我？打招呼？”阿栎气笑了，“我认识你吗？”

少年也皱起眉。他欲再说什么，就听见楼梯口那边传来哒哒的脚步声，随后是少女有些惊慌地叫了一声：“阿栎！”

这声音很耳熟，于是他转头看过去。不远处的少女看见他正脸，很明显地愣了一下，而后声音放轻，叫了一声“锦哥”。

少年淡笑着应下。自相识以来，景兰一直是这样叫他的，因此他并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更没有察觉到什么危险即将来临。

阿栎听见他认下这个名字后，二话不说直接一拳砸了上去。

她这一拳并没有收着什么力气，女Alpha的力气也确实不容小觑。少年猝不及防挨了一拳，没站稳，直接倒到地上，摸着脸狼狈地直抽气。

这样显然还不够。阿栎冷笑着转了转手腕，似乎打算再来一拳。

“我去！”无辜卷入纷争的另一个同学立刻拦住阿栎的手，大声斥责道，“阮栎！你干什么！”

阿栎睨他一眼，抬手就要把人拨开。

楼梯口站着的景兰也缓过神来，跑到锦哥的身边将人扶起。“锦哥！你还好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很快又抬头看着阿栎，愤怒和悲伤交杂着，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阿栎！你干什么！”

阿栎低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的眼睛。

景兰这才看清她眼底的冷漠。

这样的好友对她来说实在陌生，让她忍不住有点畏惧地缩了缩肩膀。

阿栎没放过她这点反应，或许说，正是这点反应，才值得让她在意。她垂下眼眸，没回应这句话，而是用力挣开了旁人的手，转身离开。

景兰目送她的背影，等看不见了才眨眨眼，把眼眶里的泪收回去，然后低头对余锦呈歉然道：“对不起锦哥，我送你去医务室吧？”

“之后我们好久都没说话。”客厅里，景兰又喝了口水，说话时露出些无奈的神色，“我去找你，结果你请假在家，不想见我，然后一回来就说你要出国。”

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摇摇头，道：“你这是何必呢？”

阮栎低着头，没说话。

事实上，这时候沉默才是最明智的。

她请假回家后，立刻翻箱底把她背着景兰偷偷做的匹配度测试翻了出来。结果上白纸黑字写着的34.264%，甚至不及景兰和别人数值的一半。

她也是因为这个，才发疯把卧室砸得稀烂，最后反而伤到了自己，被小姑押去住了两天院。

临出院那天，她看着手机里空空如也的信箱，同意了小姑送她出国的提议。

……说出来，说什么？

说她是被景兰放弃的，是她先不要她的吗？说实在的，时间走过了那么久，当时的情绪在记忆里已经褪去了它原本的颜色。如今再翻出来，就连她也找不回那时的感觉了。

景兰仍在自顾自回忆着以前，看模样似乎颇为怀念。阮栎怎么也翻不起那些细节，于是只不怎么走心的应着声。

两人聊了很久很久，久到阮栎又去倒了两回水。最后一次倒水回来，景兰笑着换了一个话题：“好啦，不聊过去了，我们说说现在吧。”

现在？

阮栎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装扮。

景兰噗嗤笑了：“不是这个现在啦。”她从包里翻出一份报告递过去，“是这个现在。”

报告被她翻了过来，所以阮栎没看到纸上写的是什么。但她心中莫名一紧，警惕地问道：“这是什么？”

景兰笑着：“你看看就知道了。”

阮栎接过，把这几页纸翻过来。

Alpha与Omega的信息素匹配度测试报告。

她猛地攥紧了报告，那瞬间几乎以为自己之前瞒着她的事被发现了。但她仍揣着侥幸，于是尽量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问道：“这是？”

景兰解释道：“是小疏和两两的。”

阮栎一怔，赶紧翻到最后一页。

“很震惊对吧？我当时看到的时候也这样。”景兰道，“不过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世界上有什么不可能呢？福尼斯记录上的匹配度比这还高呢。”

阮栎紧紧地抓着这几张纸。

景兰当没有看见她的反应，又不紧不慢地从包里翻出另一沓：“不过我来这，也不是只为了这一件事。”

阮栎似有所感，有些空白地抬手接过。

那一叠纸可比报告厚多了，内容也很杂。阮栎草草地翻了一下，脸色越来越白：“……阿兰，你查我？”

细听之下，她声音似乎还有些颤抖。

景兰面不红心不跳地应下，仿佛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冲阮栎莞尔一笑：“阿栎，你知道我的，虽然我放心你，但是我总要在确定小疏是个什么样的人后才能对他放心。我总不可能让我的儿子跟一个坏蛋在一起吧？”

她话锋一转，笑意也淡下来：“不过结果还挺出乎我意料的。”

她伸手过去，准确地翻出其中一页。

“六七年前，小疏的头部被钝器所伤，缝了六针。”景兰又翻出其中几张，缓声念出上面的内容，大体是之后的一段时间内，阮疏又受伤了，并且伤口不像是他自己弄的——或者说不完全是他的原因——毕竟谁能短短一年几番进医院？也太能折腾了吧？阮疏看起来有这么闹吗？没吧，还有几页甚至特别标注了他没有人一起玩，哪来造这么多孽？

她没什么表情地问：“阿栎，你有什么头绪吗？”

那是他应得的！

阮栎这句话没说出口，因为很快，景兰又说：“别全都怪他了，我还不了解你吗？估计小疏跟别的小孩说两句话你就要生气。”

阮栎下意识反驳道：“我没有！”

“好吧你没有。”景兰不欲和她争辩，而是翻出又一张纸，“可是我再也信不过你了。”

阮栎一愣，低头去看。

那是她之前的心理问诊记录。

景兰一字一顿道：“阿栎，换做是你，你会信任一个有心理问题的人吗？”

阮栎轻轻颤抖着，浑身冰冷，感觉血液都发凉。她双眼失神，喃喃道：“不，阿兰，你会相信我的……”

“我相信你了，但是你有给我及格的答案吗？”景兰冷冷道，“不管是我还是小疏，你强烈的占有欲已经严重影响了我们的生活，阮栎，你究竟在干什么？”

“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

阮栎受不住景兰的逼问，无力地跪下，声音却不自觉尖锐起来：“我没做错！是你们！是你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