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兰这一通操作，很好地把余簇想找人黏糊的心思浇灭了，语音不够，他还要打个电话过来。但等那个劲过了，他又特别想笑：“你说这是什么事啊？”

阮疏也很想笑，于是两个人就跟精神病一样对着手机笑了半天，最后还是余簇看了眼时间，觉得不能就这么下去了，强行把通话……的内容从对着笑变成了陪睡。

手机对面传来些悉悉索索的声音，余簇的声音刚开始还很近，后来就变得有点远：“……我给手机充个电，诶好了，这样我们和在一张床上躺了一晚上有什么区别。”

阮疏：“……其实还是有点差别的。”

“没事，我很能安慰自己的。”余簇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强忍着什么。

阮疏：“……”

他后面也爬了起来，给手机充上电。两人在黑暗中聊了会儿，因为和听筒隔得有点远，彼此的声音听起来很轻，跟梦里似的。阮疏在这个有些温柔的梦境里躺了会儿，最后竟然真的闭上了眼。

尽管梦的内容还是不怎么美妙，但至少也能睡着了。

两人的通话早已被系统在深夜自动挂断，最后他是被闹钟吵醒的。

这个闹钟设的目的，其实是把他叫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去旅游——反正他东西少，十分钟就能结束。他睡得有点晚，醒来的时候眼皮还在打架，想到昨天跟景兰说了不去了之后，他便把头往枕头里一埋，裹着被子准备继续睡了。

过了会儿，他猛地一睁眼，想到了一个很严重的事。

他还没有和余簇说！

少年立刻从床上爬起来，甚至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就跑到了门边，握住门把手，打算出去先找人说一声。

巧的是，等他打开门，余簇已经穿戴整齐站在他门口，抬着手似乎正想敲门。见阮疏急匆匆的，他挑挑眉：“你睡过头了？”

阮疏视线往他身后一飘，果然看到了一个行李箱。

那个瞬间，他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迎着余簇带着隐隐期待的目光，他先干巴巴地“啊”了一声，算作对问题的回答，随后支吾着，叫了他名字一声：“余簇……”

余簇“嗯”了一声：“怎么了？”

阮疏紧紧地握着门把，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才终于要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说出口：“我不去了……”

“？”余簇乍然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阮疏深吸一口气，但声音还是很小：“我说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余簇这下听清了，但这件事似乎真的让他有点猝不及防，以至于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没有说话。

阮疏低着头，不敢看他。

等余簇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带了些难以察觉的难过：“……哦，好的吧。”

阮疏却没感觉如释重负，反而更难受了。他的头似乎更低了一点，声音也更加愧疚：“对不起……”

“嗨，没事的，不就是被放了鸽子吗？小事。”余簇潇洒地摆摆手，“那下次出去玩，你一定要来哦。”

他故作坚强的话实在让阮疏难受，于是这个要求，少年便怎么样也拒绝不了了。

余簇得到肯定的答复，才终于开心一点。他凑上去向对方讨了一个抱抱，又磨蹭了一会儿，才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他，揉了揉他的脑袋：“那你回去继续睡觉吧，昨晚睡得挺晚的吧？我没看时间。”

阮疏的头发本来就乱，现下更是更乱了一点。但他不在意这个，点点头，然后有点犹豫地看着余簇：“我送送你们吧？”

余簇好笑地挑起眉：“没事的，我们家没人在意这个，你睡觉去吧。你要真想送……要不就和我一起出去吧？东西不用收拾了，用我的。”

阮疏：“……”

余簇道：“我开玩笑的——你去睡吧，等回头我给你打电话。”

他说着，握着门把往自己这边一拉。阮疏一愣，刚要开门再看看他，就听到一门之隔的走廊上传来滚轮的声音，应该是余簇拖着行李箱走远了。

于是他的手又缓缓放了下来。

他回到床边，拔掉手机的数据线，然后往床上一趴，闭上眼，却再也没睡着。

-

阮疏最后还是在床上躺了两个小时。

刚开始是真躺，后来便摸出手机去看微信上的消息。

余簇就算出门了，也还是要在微信上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烦他，语音条一连叫了他好多声，后来大概是被余锦呈嫌烦了，才勉强改为打字找他。

阮疏知道他应该还在担心自己，故而耐心地回复了他的每一句话，不管有意义的、无意义的，他都给予了回应。他在和余簇的对话框里呆了许久，直到对面上飞机了，不再发消息过来，他才退出去，去看其他消息。

跟阮栎的对话框仍然在他置顶的那一栏，只是如今已经被和余簇的挤到了第二位。阮疏的视线落在那个红色感叹号上一两秒，最后装作没看到地略过它，点进了之前就被他设了免打扰的班群。

今天是放假的第一天，这一群平日里活跃得有些过头的人这会儿却难得地有点安静。阮疏翻了下昨天没看的消息，发现最近一条消息是在凌晨五点多，也就不觉得奇怪了——这会儿，估计都在补觉呢吧。

他又翻出去，把四大才子的群消息看了一遍。周屹就是那群熬大夜的人之一，三点半还在那“约吗约吗”的，想把两人都拉起来打游戏。那个时候他们的连麦已经断了，阮疏常年静音，没听到，余簇倒是被吵醒，爬起来扣了一个迷迷瞪瞪的问号。

[周屹：余哥吵醒你了吗？那正好上号吧！]

他平日里似乎被他亲妈管得很严，上学时候很少打游戏，有也是偷偷摸摸地和俞火一起打，段位也是让俞火打的。如今好不容易逮到放假——还是小长假，他自然兴奋至极，班群里邀人上号的人就有他一个。这个症状要消失也很简单，等他没日没夜打游戏把段位又打下去，就好了。

余簇骂了他一句神经病，然后就没再说话了，应该是把群屏蔽了。

俞火不知道是在车队上还是先去睡了，没在群里说话。周屹自言自语了一会儿，也觉得没劲儿，很快就也闭嘴了。

阮疏一路把消息看下来，见没自己什么事，很干脆地就放下了手机去洗漱。

他一个人在家，时间很自由。等差不多收拾好自己，他才拿上钥匙，跑去小区门口坐上了自己刚约不久的车。

余家在很有名的富人区，网约车是不放行的。小区也大，但阮疏在这里住了几天，去门口的路还是能认得清的，就是远，他走了好一会儿才走到。而等他走到，提前约的车子也已经在大门附近停下了。

他赶紧坐上去。

司机没有很热情，一路上除了刚开始确认乘客信息，再没说过话。阮疏很享受这份安静，就只窝在后座看窗外不断飞逝的风景。

这一段路最后在医院门口停下。

等到了终点，他才开口说了句“谢谢”，然后下车，走进医院的大门。

住院部很好找，几个巨大的字就在大楼上挂着。阮疏走过去，因为临走前看过一眼病房号，故而不怎么费力地就找到了对应的房间。

过了一晚，阮栎已经醒过来了，此时正坐着，看样子应该是在和阮秋月说着什么。阮疏透过玻璃看了她一会儿，最后终于鼓起勇气，用轻轻颤抖着的手握住门把，随后往下一拧。

“？”阮秋月听见开门的声音，立刻有些疑惑地回过头来。她似乎没想到来的人会是阮疏，有些讶然地道：“小疏？”

阮疏朝她点点头：“姑婆。”随后他看向面色不善的阮栎，低声叫道：“……妈。”

-

他最后还是被赶出来了。

阮栎一见到他就情绪不稳，招呼着手边能碰到的所有东西要砸他，即使阮秋月拼命拦她，阮疏也还是被纸巾盒砸到了肩膀。

阮秋月叫来了护士，几人一起才终于把阮栎又按回在了病床上。阮疏在门外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她才满脸疲惫地从房间里出来，看着他，有些无法理解地问道：“你还来干什么？”

阮疏站起身，垂着头低声道：“我有很多话想和她说。”

“有什么好说的，她也不想见你。”阮秋月有些叹息地道。她下一句似乎就是赶客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阮疏看着着实可怜，她顿了顿，最后妥协地点头：“你还有你妈的联系方式吗？”

阮疏愣了愣：“没，她把我删了。”

“好吧。”阮秋月无奈道，“等会我给你打电话，你有什么想说的，就在电话里和她说吧。”

阮疏反应了两秒，连忙道：“谢谢姑婆。”

阮秋月随口应下，等护士给阮栎注射的镇静剂差不多发挥药效了，她才推门进去。

语音对话很快打来，阮疏接通，却没第一时间说话。对面正模糊地说着什么，过了一会儿，阮秋月的声音才清晰起来：“好了，你说吧，我把耳机给你妈戴上了。”

阮栎的声音随后响起：“小姑……？”

阮疏没想到阮秋月特意回避了这件事，闻言愣了下。然而他抬眼过去，透过玻璃却只能看见她的背影。

他收回神，又叫了阮栎一句。

这回对面倒是冷静了许多，虽然还是竭力地叫着让他滚，但因为镇静剂，她的声音小了很多，听起来有些有气无力的：“你不是去找那个Omega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阮疏深呼吸了下，心中不知道默念了多少遍的“都过去了”，然而开口，他还是不能抑制住他声音的颤抖。他一字一顿道：“我从来，从来从来，都没有丢下过您，妈。”

一些话，开了口，后面的话说出来便轻松了很多。阮疏尽力忽略对面崩溃的、乍然的哭声和尖叫，继续道：“我从很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您，即使后面有了朋友，我也还是以您的要求为先——您接受不了我交朋友，我就和他们拉开距离，减少交流；您没有安全感，抓着我的手说不要丢下您，我也会一次一次、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陪在您身边，等您情绪缓和……”

对面仍在尖叫。

阮疏却没再等她冷静，哑着声音继续道：“我从来都在您身边，没有离开过，就算我实在孤独，我也还是听您的话，在房间里学习。我在您身边的十七年，一直在按着您的意愿生活，甚至我做出的最出格的事，只是留下一个过时的玩偶——就连那个，也在回国前被您剪碎扔进了垃圾桶。”

“我什么都没有为自己留下。我的十七年，甚至在我以为的以后的很长时间，我都要为您而活。”

“可是，妈，我真的好难过啊。我有的时候，看着您真的很想哭，可是不行，因为您会害怕，害怕自己伤害了我，害怕之后其实根本不会发生的我的离开……您只看见了自己的痛苦，又什么时候能把目光分给我一点，看看我呢？”

我不是您最喜欢的孩子吗……？那为什么，你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他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是最后，他也还是只重复地道：“您能不能，看看我呢？”

他抬起已经模糊的双眼，似乎想找到阮栎的视线落在何处、有没有落在自己身上，最终却还是只看到了阮秋月的背影。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过去积累的、过去不可调和的矛盾，已经像座大山，隔在了他们之间。

他再也没有可能，得到来自深爱着的母亲的注视了。

-

电话挂断后，他又独自在长椅上坐了许久，才终于从那股难受的情绪里缓过来一点。

即使有意避开，阮秋月也还是不可避免地听到了一些什么。阮疏无意去探究当她看向他时，眼里的是怜悯还是沉思，或者其他什么，很快便起身离开，打了个车，独自回了阮家所在的小区。

他找猫找了很久，最后才终于在一个墙角里找到它。对方好像比他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点，转过身的时候还呲着牙，满身的攻击性，直到认出来人，它才缓缓收起爪子。

阮疏看了它一会儿，最后把在附近的宠物店买的猫罐头拆开推了过去：“好久不见。”

猫猫听不懂人话，但还是勉为其难地“喵”了一声。

阮疏笑了一下。

他没在这里久待，很快便离开，随便找了个馆子吃了几口，之后便打了个车，回到了余家。

小区里的那一段路他依然是走着的。他回来得太晚，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等他踩着路灯光终于走到余家的房子门口，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