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阮疏在国内过的第一个寒假。

托景兰和余家的福，他终于获得了自我生长的权利。然而和阮栎分道扬镳，并不意味着他从阮家脱离出来，在正月的某一天，他短暂地和阮秋月见了个面。

他并不清楚在他离开后阮家过得如何，只看到这位姑婆终于舍得放下心搬进了住院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阮栎已经接手了她手上的大部分事务。只是两人毕竟不算熟络，他原本空了一上午的时间前去探望，最后也只是坐在一边看她翻各种他看不懂的报表。

他一个人来的，此时正沉默地绞着手指。阮秋月其实是蛮随和的一个人，但他还是有点紧张——紧张这位长辈的问询，还有也许会突然出现的阮栎。

少年的心跳加速些许，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害怕。由于预想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他最后也不知道，如今自己对阮栎究竟是何种倾向的感情偏多。

数月没见，阮秋月的脸色更苍白了点，身形也更瘦。阮疏去洗了点水果摆在她床头，临走时关切地叮嘱她要好好休息、保持好心情，并祝她早日康复。阮秋月轻轻笑了下，把自己的包拿过来，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红包。

阮疏没动，疑惑地问道：“姑婆你这是？”

阮秋月道：“给你的压岁钱，拿去吧，最近忙忘了，现在才补上。你好歹也叫我一声姑婆，作为长辈，怎么能不给你压岁钱？”

阮疏抿了抿唇，心中纠结片刻，还是妥协地接过了，拿在手上，认真地又感谢一番。跟余簇待久了，吉祥话也从他那里学了一些，见阮秋月表情舒缓，他便知道自己没说错话，表情不由得放松些许。

阮秋月看着他脸上细微的变化，扯了扯嘴角笑笑，没多说什么。

阮疏很快同她告别，回了余家。

年后这段时间，其实是旅游高峰期，但阮疏忙于学习，因此哪也没去，顶天了就是顺着余簇的意愿出门放松一下。影院、商城，还有动物园，两人甚至还脑袋一抽，跑到海边去吹了一小时风，尽管围了围巾，在冬天也还是把脸冻得冰凉。

阮疏在纬度更高的E国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因此比起余簇要更抗冻。他站在风吹过来的方向，长发散着被圈在围巾底下，风吹不起，就只好裹挟着刘海乱飞。

他头发长，要是和余簇一般的发型，那对于这风，两人完全可以忽视。只是现在并不如想象中美好，阮疏被吹起的头发颇为挡视野，没吹多久，少年就妥协地摸出发圈，把头发扎成一束。

比起九月刚开学时候的揪揪，他的头发已经可以柔顺地被束在颈侧。只是苦了脖子，少了一层遮挡，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阮疏学着余簇的样子，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放在上衣宽大的口袋里，体温和信息素互相纠缠，倒是幸免于难。

脑抽一时不可怕，可怕的是两人都被冻得没法思考，直到沿着海边公园走出好远，才有人质疑这个活动的意义在哪。余簇想笑，脸却只能很僵地扯了扯嘴角，看着剩下的路，他叹口气：“都到这了，咱干脆走完吧。”

阮疏双眼含着笑，点点头：“好。”

不出所料地，两人回去都成功感冒了，而那段时间趁着家里长辈不注意时轻柔的触碰，也多了份板蓝根的味道。

在闻人泊回来之后，踪迹成谜的余任在某一天也带着一身寒气回来。刚从濑城办完事回来的景兰一打开门，看到的便是家里三个晚辈坐在一起喝药的场景。

景兰：“……”

她例行温柔地关心了几句，不知是早已看透还是懒得管，很快便回了楼上。

感冒纯粹是几人自作自受，这个年纪的人身体健康得很，没几天便纷纷好全，各自搞自己的事去了。

闻人泊早几天便离开了郢城，继续环游世界，余任重新变回了那个放假爱着家里待着的青年，阮疏雷打不动地在房间写作业，余簇闲着没事，便坐在旁边看书，偶尔会帮忙解答疑惑。随着日子越来越临近开学，原本已经不怎么活跃的班级群又热闹起来，各自吐槽着作业。

二中仁慈地没有克扣高一高二的假期，过了元宵，便是开学。

阮疏前一天还是自然醒，第二天就被闹钟惊得浑身汗毛竖起，也来不及看几点，就开始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余簇刚打开房门，就看见阮疏风风火火地要往楼下冲，连忙叫住他：“你急什么？”

“？”阮疏放假放得太舒服，乍然要开学便紧张过了头。听到余簇的声音，他停下了动作站在原地，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算上吃早餐的时间，去学校完全来得及。

他背着书包站着，后知后觉有点尴尬。

余簇笑出声：“既然你这么喜欢上学，我们去学校附近吃好了。”

阮疏点点头，胡乱应下。

因为开学，二中门口特别热闹。两人无意在那边的店里等，便在离学校挺远的地方下车，找了家人较少的早餐店随便打包了点东西，随后混在人流中，边吃边往那边走。

高三提前开学没几天就在年级里进行了一次考试，算下时间，其实也就是昨天刚考完。人群里有几个走在一起的学姐，经过他们时嘴里正聊着试卷，虽然对题目有很多埋怨，却又意外地有种恬淡的、平和的美好。阮疏听了一耳朵，忽然有些好奇地问道：“我们明年也会是这样吗？”

余簇挑了下眉：“这样？哪样？”

阮疏往他那边倾了倾身子，低声把刚才学姐们说的总结了遍。

余簇以为他说的是考试，毫不犹豫道：“等下半年高三总复习结束，就全是考试了。”

阮疏沉默半秒：“……哦。”

余簇想了想：“不过感觉也快了，毕竟有些课已经上得差不多了。”

阮疏略有些惊讶，他忙碌在各种新旧知识之间，总以为这生活无穷尽也，一直也没注意哪门课的新课已经临近尾声：“这么快？”

余簇道：“当然很快啊，毕竟我们都高二了。”

两人关于时间流速快慢的讨论没一会儿便戛然而止。

因为是新学期第一天，不想给双方找不愉快，马主任并没有守在门口抓校服。他来得挺晚，又和门卫聊了两句，阮疏才要走过去，就猝不及防地和他对上了视线。

因为别致地留着长发，马主任对他印象很深，如今更是多看了两眼：“你这头发能理吗？”

阮疏顿了半秒才想起自己当初应付剪发的借口，连忙要点头，却忽然又刹住车，有点僵硬地拒绝道：“不能的老师。”

其实是能的，但他怕这个理由穿帮，到时候只能顺着学校规定剪短。即使现在阮栎对他眼睛的威胁已经去而不返，但乍然要他一剪子剪了……他心里其实还是拒绝的。

留了这么久，长发已经成为了他难以割舍的一部分。

马主任闻言可惜地摇摇头：“行吧。”

马主任虽然看着他的头发就心烦，到底也是没为难他。两人从他身边走过，等到了教室，阮疏才偷偷摸摸地拿出手机，想要看看自己以前有没有留过照片。

“干嘛呢你？”余簇交完作业回来，就看见他垂着头。他凑上前去也看了一眼：“你也不怕开学第一天就被抓到写检讨。”

一班的老师不怎么管手机，并不意味着办公室其他老师不管，尤其是主任。阮疏之前就被抓过一次，因为念在是初犯，并没有什么见家长之类的惩罚，只写了一篇一千字的检讨。

——他绞尽脑汁的作文都没有那么多字。

俞火感慨：“也算是入乡随俗了。”

想起上次磨检讨的惨痛经历，阮疏划手机屏幕的手指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机熄屏，往里藏了藏。

余簇笑着：“没事，你看吧，我帮你挡着。”

他倚靠在阮疏的桌子上，一条腿直直地撑着地面，另一条则微微曲起，鞋尖点地。因为要同人说话，他的脸是看向这边的，无论姿态还是表情，都很是随意，却还是有种让人难以忽视的强烈的存在感。

阮疏听他说话，下意识地就要往他身上看，然而两人之间隔得有些近，他总觉得看哪都是种冒犯，只好发散地盯着余簇的衣袖看了两秒，然后才摇摇头，道：“不用了。我不看了。”

余簇好奇道：“你在看什么？”

阮疏不好意思说自己想对比一下上学期和现在的发长，就只问道：“我头发是真的很长吗？”

余簇落在他的脸上的目光便微微移开。他看着他颊边的刘海，思索片刻后，坦言道：“是挺长的，比上个学期长了好多。难怪存远要问你。”

存远是马主任的名字。阮疏闻言有些犹豫，余簇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辫子：“不过你不想剪就不剪好了。怎么？觉得骗人难受吗？”

阮疏点点头：“有点。”毕竟马主任人还挺好的。

余簇想了想，试探地建议道：“那要不你和存远说清楚？其实按他的性格，知道了也不会多说什么的。”

不过那样，阮疏的过去就会再次暴露在别人面前。余簇垂下眼看着他，无比清楚地知道对方心里还过不去那道坎，却还是天真地希望他已经从过往中走出来。

阮疏果然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摇了摇头。

余簇于是只好道：“那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