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簇对他的想法浑然不知,只知道从这天以后,阮疏学习更上进了。
这个年纪除了青春和成绩一无所有,更遑论他拥有的也比其他人少一点——他没有稳定幸福的家庭,亲人也寥寥。想来想去,这似乎已经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最大的努力了。
但他过于心急,明明还剩一年多,却早早把自己的精力消耗得干干净净。余簇以为他有分寸,便没多话,谁知到了期末那段时间,阮疏成功把自己拖垮,生病了。
“你怎么这么热。”余簇本来以为他只是学得太累,才有些精神不振,等吻了上去才发现他整个人的温度就不对劲,“不可能是易感期……你发烧了?”
他说着摸了摸阮疏的额头。阮疏因为他的动作顺从地抬起头,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他,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余簇在说什么,于是怀疑地道:“是吗?我好像没什么感觉。”
少年的额头确实有些发烫,不过看样子只是低烧。余簇直起身子,去楼下找了退烧药来,让阮疏就着水喝下:“明天应该就好了吧?”
阮疏已经很久没生病,吃完药明明有些头晕,还是强撑着把作业拿出来。
“……?”余簇把他作业收进书包,拎起来放到门口,然后才走过来,“没必要吧,你都生病了。”
阮疏紧张兮兮道:“可是就剩一年了。”
“高考?那不还有一年吗?”余簇问,“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阮疏看着他,欲言又止,结果却只说:“你要不要也吃点药,病会不会传染给你?”
余簇不想让他过多担心,便去泡了包感冒灵喝下,临走前把阮疏的书包拿走,让他好好休息。然而等他一回来,就看见阮疏靠在床边——他把他赶上去的,翻出之前他送的那本题集看了起来:“……”
阮疏目前的状态并不适合继续学习,事实上他也确实看不进去。他正想把书收起来,听见开门声便下意识地抬头看,见是余簇,动作停了停。
他手上的书不仅没被收起来,还被成功抓包。他紧张地坐直了,解释道:“我只是随便看看,我刚准备放好的,”
于是余簇纵使再生气,也无法对他疾言厉色。他上前抽走阮疏的书,十分无奈:“能告诉我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吗?你成绩其实提高很多了。”
他坐在床边,把书拿走后自然地伸过去一只手,阮疏双手握着,低着头。烧热让他的大脑运转缓慢,他眨了眨眼,声音因为生病而有些他不自觉的低哑:“你身边的人都太优秀了,我……”
我怕你不要我。
此时阮疏终于迟来地觉得这句话似乎不太合适——显得他太懦弱,于是沉默一秒,接着道:“我也想变成那样。”
余簇握住阮疏的指尖,安慰道:“你本来就不是他们,不用强求和他们一样。你知道的,无论你什么样,我都会喜欢你。”
少年并不吝啬表达自己的感情。阮疏的心速失衡,不知是因为生病还是因为他的话,连忙垂下眼,嘴唇动了动,却还是不敢说出心底的那几个字,而是道:“谢谢你。”
余簇:“……”
他哭笑不得,但想着阮疏生病了,便大度地放过了他口无遮拦的这一次,让他好好休息。
阮疏点点头,因为不想把病传染给余簇,不舍地松开了手。
临近期末,阮疏觉得只是低烧用不着请假,所以尽管一觉起来病没好,他还是戴上口罩,跟上余簇一起赶去学校上课。
大致算算他来二中也快一年了,尽管成绩还是稳稳地位居全班倒数第一,却也多少习惯了一班的教学速度,在生病时,竟然也能迷迷糊糊地学进一点东西。
周屹有些好奇:“你没回国的时候,生病了也这样吗?”
阮疏想了想,这才发现,在E国,没有目标和压力的他在生病时,从来不会拖着自己来上学,无一例外都是请假回家——可能也有样本太少,得出的结论不准的缘故。他摇摇头,不过很快便了然了:“正常吧,国内的学习更紧迫一些。”
周屹顿时表情奇怪地沉默下来。柳鸣振臂大呼道:“你赢了!你赢得彻彻底底!”
阮疏:“?”
少年不再发烧,病却也拖拖拉拉地不肯好。阮疏戴着口罩考完了期末。等考完最后一门也是他最擅长的英语,二中便也放暑假了。
高三的学长学姐们早已在六月上旬便高考完离校,学校里少了几百人,顿时显得寂寥不少。他从考场出来,往班上走,准备回去听张姐开一个简短的班会。其他考场的人也陆陆续续出来了,所以上楼时,路过的人会好奇地把视线投在他身上。
重点班里的中等生,留着长发的男同学……这些成为他的代名词,让他在学校里不再籍籍无名。不过显然,名气更大的还是他身上“和余簇匹配度很高的Alpha”的标签。有人好奇他们之间的故事,也有人对他走后门进一班这件事嗤之以鼻,不过更多,他们还是只把阮疏当成饭时的八卦,闲谈几句,聊以放松。
阮疏对此有所耳闻,但过去只围着一个人转的生活让他无法对别人的目光产生更多的情绪。阮栎离去,他所有的感情却不能像幼时一样,热情地分发给所有被他在意的人事物,于是最后,余簇成为了他唯一的锚点。
恰好在场、他内心又足够喜欢的、像余簇这样的一个人成为他最后的救命稻草,被他付与所有情感这件事十分顺理成章,于是这个人对自己的看法也远远大过于其他人的一切。
阮疏不在意,但他却在意余簇心里是怎么想的。余簇因为过于优异的成绩被人议论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对此早已脱敏。阮疏知道他不会因为无关的人,就改变对自己的看法,便也不担心了,在属于自己的八卦里浑不在意地游过不知几次,次次都无法让他再多看一眼。
余簇颇觉奇怪地道:“我本来就知道你是走关系进来的啊,一班有哪个人不知道吗?”
阮疏:“……”确实,他辩无可辩。
他人的眼光不痛不痒,阮疏拉下口罩透透气,抱着书,敛着眉眼,没什么表情地往上走。他的五官不知道继承了亲生父母中的哪一方,过了一年,竟然酝酿出一些沉静的美丽来。他的气质也沉稳了不少,明明经历的事情也没有那么撕心裂肺,整个人却有种不再执着的轻松。
爆炸的余波过去,湖面归于平静。
又走上几层,阮疏才抬起头,余簇撑着栏杆,在顶楼从上往下地看着他,在空中与他视线相交。他的容貌遗传了景兰的温柔,也拥有余锦呈的英俊,少年眉眼飞扬,带着笑,目光落在楼下的人的身上,声音清朗:“你来啦?”
像在湖面上吹起的一阵风,阮疏不可抑制地为眼前这个人而心动。湖面被吹起波澜,阮疏对他笑起来,眼底的光也因为这个人的倒影而颤抖片刻。他点点头,道:“嗯,我这次走得快了一点,没堵车。”
“我们正在讨论晚饭去哪吃。”周屹和俞火也围上来,冲他招手,“就等你啦,有什么想吃的吗?”
阮疏摇摇头,他对食物的欲望实在很低:“我听你们的吧。”
张姐从办公室走出来,虽然早已通过没关上的门看到他们一群人跑出教室看风景,却也只是无奈地招呼他们回来:“怎么一个个都跑了?别忘了你们还要留校讲试卷。”
众人顿时哀嚎。
“没办法,谁让你们下学期就高三了呢?”张姐也看到了那些已经放假的高一的学生们,安慰道,“没事,明年这个时候,你们就放假了,等再来学校就差不多该出分数线了。”
有人道:“那不更吓人了吗!”
张姐笑起来:“那最后一年你们要更认真些啊。”
等人都在位置上坐好,她才撑着讲台,平静道:“首先恭喜大家,今天正式完成高二这一学年的学习,等暑假回来,你们就升入高三,开始准备总复习了——当然,有些课已经开始复习了。”
“高三没有新课,但是任务一点也不轻。你们在二中也读了几年,应该都知道要加一节晚自习,课表到时候会写,在此我就不多赘述。在复习期间,我们几个老师也会根据教学进度,给你们出小测的试卷,考试时间不长,就安排在新加的那节自习课,写完就回家,等批改完再作讲解。新一年联考也很多,不过这点我并不担心,上次联考你们表现得非常好,我也相信你们不会突然掉链子,让我大跌眼镜。你们都很聪明,我唯一需要担心的,可能就是你们的心态。”
“频繁的考试,起伏的成绩,还有永远在减少的高考倒计时……等等导致在这一年崩溃的人非常多。江潭给自己绷得太紧,于是更早的时候,他就已经休学离开。我对此深表惋惜,所以我不希望你们也走到那步。觉得学习太紧张,喘不过气来、想回家休息一下什么的,可以找我请假,出门在外注意自己的安全就好。你们已经足够优秀,等调整好心情再回来也为时不晚。”
“选择权在你们,着急很正常,只是最后一年了,我不希望任何人留有遗憾。”
女人扶了扶眼镜:“其实这些话我完全可以等到讲完试卷再说,但按课表我那天两个班都没课,懒得来了,就把班会移到今天。好了,再多的就不说了,大家明天早上见。”
几声惨叫混在众人的“明天见”里,张姐笑笑没说话,很快便离开了。
虽然对放假了还要来上学这件事十分无奈,但众人寒窗数载,早已习惯,唉声叹气过后便将其抛之脑后。阮疏对此没有实感,只是看着余簇转过去和周屹聊天的侧脸,有些迷茫地想道:“真的就一年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