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聿明向他暗示过会议之后为林安晋升。因此他也就对林安有些看不惯,对她总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不过,这个林小姐倒确实是个直肠子,从不拐弯抹角,不用他费心就掏心掏肺。她对罗斯福和马歇尔的评价也常出惊人之语,他倒也不妨听听她要说些什么。
林安像是没看见他的审视,拍了拍大腿:“罗斯福总统早说过要成立联合国,为世界秩序仲裁。那么,什么样的世界秩序呢?那一定是要公平、正义的秩序。”
看王宠惠不接话,她只好接着说,“具体来说,就是反侵略的秩序。这一点是容易赢得赞成的,尤其是——”她兴致勃勃地说,“这能为我们与英国打交道留下活扣。”
“西藏、香港、九龙,乃至旅顺、大连、台湾……我国被殖民者和侵略者占领的地方太多了。有些是容易的,比如日本占的;有些,恐怕就很难谈。”
王宠惠情不自禁地点点头。
谈台湾、琉球、东北,都不敏感,毕竟是谈战败国日本,要求日本无条件投降,盟军是劲儿往一处使的。可是要谈西藏和香港……和“盟友”英国谈,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何况现在中国最精锐的部队——驻印军,就是在英国的殖民地上进行反攻。相比必将失败的日本,英国恐怕防中国还防得更多一些。怎么和英国谈,一直是他最头疼的问题。
他与蒋夫人也谈过,夫人也说丘吉尔实为世界上最可恶之人。虽然他表示同意,但是这对制定策略可没有一点用处。
看林安停顿,他不禁追问:“怎么和英国谈?”
“现在和英国谈不了。”林安两手一摊,“弱国无外交。”
王宠惠被她这句大实话噎得不轻,好悬没翻个大白眼。
“但是未来就不好说了呀!”林安继续说,“战后,殖民地独立一定是不可逆转的浪潮。英国的全球统治崩溃只是时间问题。我们不需要现在就从他们那里硬争什么。”
“只是,我们可以高高举起‘反侵略’和‘主权完整’的旗帜。我们可以说,一切被侵略的国家主权都应当得到尊重。而到时候,这就自动成为中国主权完整的一个活扣。”
她越说越来劲,“当然,越南、朝鲜这些在清朝就已经外流的地区可能是拿不回来了,但这也不一定是坏事。”
“我想,这次会议一定会讨论甚至保证朝鲜的独立。其实,我们可以主动邀请一位朝鲜的代表一同去,这是多么大的一份,呃——”她卡了半天才说,“友情呀!”
王宠惠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缓缓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当”。
“友情?”他慢慢咀嚼着这个词,眼神锐利了起来。
“不,”他自问自答,更像是在纠正她,“是‘道义’。是‘资格’。”
林安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重重点头:“对!是道义!是资格!”
“邀请朝鲜代表……”王宠惠眯起了眼。
他之前所有的思路,都集中在“中国要从盟国那里得到什么”——得到援助,得到领土归还,得到大国地位。
而林安这个提议,瞬间把格局打开了。
这个提议,是让中国以“亚洲解放者”和“领导者”的身份,主动去给予——给予朝鲜独立的承诺,给予亚洲其他被压迫民族一个希望。
这不再是“弱国”的乞求,而是“大国”的担当。
“这个想法很大胆。”王宠惠沉声道,“你可知道,光是让我们自己坐在桌上,就费了多大的劲?美国人还好说,英国人……”他摇摇头,“丘吉尔恨不得我们永远只谈日本。我们若再带上一个流亡的朝鲜代表,他怕是会当场发作。”
“所以才要我们来邀请!”林安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我们是亚洲战场的主力,是牺牲最惨重的国家,我们有资格提议亚洲的未来!这不正是我们参会的意义吗?”
她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却更具力量:“而且,王先生,这件事,丘吉尔反对不要紧,罗斯福总统会乐见的。”
王宠惠的眼睛眯了眯。
林安继续道:“罗斯福总统的‘四大警察’构想,不就是希望中国在亚洲承担起责任吗?我们主动承担‘解放朝鲜’的道义责任,这完美符合他对战后秩序的设想,也是在帮他制衡英国的殖民主义。中国,总要有个‘大国的样子’。”
“大国的样子……”王宠惠咀嚼着这个词。
林安更是自信地补充道:“我们确实是在挑战英国的殖民地位,可是难道以我们的国力能挑战成功吗?并不能。正因为此,美国才不会把我们视作真正的威胁,反而乐于扶持我国,与英国对着干——呃,我是说,达到一种平衡。”
王宠惠差点笑了出来。
他咳嗽了一声,掩饰住笑意,沉默了许久。“林上校,”他忽然严肃地说,“你可千万不能出现在会议桌上。可是你又非在会场里不可。”
“……?”林安疑惑地看着他。
他皱着眉头说:“你极有见地,但几乎与你的见地同样突出的,是你太不会婉转的说话了。外交场合,你这样会把天捅破。”
林安的目光垂了下来,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点点头。
她主动转移话题:“不知道这次有哪些人会去?”
“不多,也就十几个吧。”王宠惠随口答道。
林安哦了一声,“十几个,加上秘书、翻译、卫士、厨师……一百人是要有的吧?”
“打住、打住。”王宠惠失笑,“哪有那么多?连随员在内,最多二十个。一架运输机也装不下那么多人呀,你常年在军中,应该最了解的。”
林安惊异地张大了嘴。
良久,她才喃喃道:“可是……我听埃尔维斯——呃,我之前在美军的同事说,美国那边光是先遣和后勤团队就要来五六百个人呢。就光是魏德迈将军自己的参谋团队,就有一百多人了。”
王宠惠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大国的样子……
他皱了皱眉头,“运输机很紧缺,要一百人恐怕要五架。我会行文去给陈纳德问问。”
他又笑了笑,“人当然是不缺的,有能力的人那么多……”
林安按捺住把运输机的事情揽在自己身上的冲动,她有关系,可是现在她的领导是王宠惠,王宠惠已经说了行文……时间又还早。
她还想说可以问一问黄仁霖,他是上次蒋夫人访美的负责人,上次她觉得就不止二十人。不过,黄仁霖毕竟没有官职,只是励志社负责人和YMCA的负责人。
可是也许杜聿明把他塞进来,甚至王宠惠把她要进来,就是要她发挥穿针引线的作用呢?
可是她该这样做吗?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先生英明。”
她在求助林蔚和求助杜聿明之间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拿起电话,准备拨侍从室二处的电话。
虽然她与林蔚的关系远没有与杜聿明亲近,可是无论从权力大小和分管业务范畴来看,林蔚都更有经验,并且对她也多次示好。也许请示林蔚更能领会领导的要旨……
等一下。
谁是她的领导呢?
最大的领导,是否她应该请示蒋夫人?可是蒋夫人又在开罗会议筹备中牵扯多少呢?蒋夫人对委员长不让宋部长筹备是什么看法?蒋夫人和王宠惠秘书长的关系如何?
林安感觉自己的头脑要爆炸了。
注:开罗会议历史上中国代表团仅14人。宣言中承诺了朝鲜独立,但会中没有朝鲜代表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