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差点蹦起来!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没到饭点的馄饨摊子并没什么顾客,见没人,才小声说,“你疯啦!魏德迈将军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怎么可能说他坏话——”
慢慢地,她的动作僵住了。
脑海里的画面开始倒带:
【高思问:“这和湖南有什么关系?” 她答:“航线供应稳定吗?” 高思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然后高思的脸色变得难看,甚至开始抱怨阿尔伯特(魏德迈)。】
是的。她没有明说。可是她在暗示。她在暗示是因为魏德迈控制的物资分配不公,才导致了前线的崩溃。
可是,不然,她要怎么说呢?无论如何她不能这么说,那是把中国人的脸丢到姥姥家去了。何况她并不知道那是不是事实。
她慢慢把抄手送进嘴里,味同嚼蜡地咀嚼了几下,“可是我并没有说什么,那些关于驼峰航线的结论,是高思大使自己想出来的。”
查良铮差点笑了。
“就算你真的什么都没说吧!就算你是个哑巴!但是大使突然开始关照你,你让魏德迈将军怎么想呢?——你可是曾担任过他的副官,你脑子里有多少东西啊!”
“他们都是美国人,互通有无总是应该的。”林安嘴硬道。但是她连自己也不能说服了。美国人就该互帮互助吗?她早过了那么天真的年纪了。
她太清楚那里的潜规则了。在罗斯福总统的“私人外交”风格下,Department of State的大使们就像是被遗弃在角落里的怨妇。总统更喜欢派赫尔利那样的特使,或者直接通过史迪威、魏德迈这样的军方将领来控制对华政策。
在重庆,真正的太上皇是手握《租借法案》物资分配权的CBI司令部,而不是那个只能发发外交照会的大使馆。
军方看不起那帮“穿条纹裤子”的外交官,觉得他们既不懂战争又爱泄密;而大使馆则恨透了军方的独断专行和信息封锁。
而现在,大使馆可有话说了。
“我不懂!我不懂!”查良铮只是一味地摇着头,呼噜噜地吃着饭,“你别说,虽然不饿,可是吃的东西一下肚,好像又饿了。”
林安笑呵呵地应了两声,可是笑容已经像浮在脸上的油,那么僵硬了。
她在杜聿明办公室的那一跪还使她印象那么深刻,难道现在,又要失去魏德迈的庇护吗?
她突然有点糊涂了,我到底为什么去美国大使馆来着——
哦,为了开罗会议。
是啊,开罗会议,这件事是Department of State主导的,不是杜聿明也不是魏德迈。虽然军方掌握了一切,但开罗会议毕竟是Department of State主导的。
——所以你就把你的关系迫不及待地交换给了Department of State吗?
不,不是这样的……
她味同嚼蜡地吃下最后一个抄手,勺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捞着。
他爹的。怎么又搞砸了——她有些崩溃地想着——不对啊,我刚刚还那么高兴,我为什么高兴来着?……我失去了杜聿明的保护,我可能即将失去了魏德迈的信任,但是中国代表团可以去很多人呀!
可是谁是中国代表团呢?
这个抽象的意象像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贪婪地索取着她的头脑、关系、信任,吞噬着她的退路,并且没有任何回报。
她干涩地笑了一声,喃喃道,“搞了半天,我成孤臣孽子了。”
查良铮抬头看了她一眼,“反正你在大人物里搅来搅去,我看了挺害怕的。”
他擦了擦嘴,看林安这么僵硬,忍不住问:“你要不要跟魏德迈将军汇报一下今天?解释一下?”
林安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用。”
她叹了一口气,声音轻飘飘的。
“就像你说的,就算我真的什么都没说,大使突然开始大开绿灯,也会使魏总失望。除非我拒绝大使提供的便利条件——可是我能拒绝吗?”
她又低头吃了一口抄手,勺子磕在碗底,发出清脆的响声,才发现已经吃完了。
她放下勺子,看着空荡荡的碗底,喃喃道:“我拒绝不了呀!”
一滴水珠落在油腻的桌面上。
接着是第二滴。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