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闻,宣和帝在看见陈舒严的诗时勃然大怒,以妄议之罪即刻收押了陈舒严,其妻女与族人皆受牵连,几乎一夜之间,陈府上下哭嚎震天。
可事情远并没有就此结束,凡是参与此次诗会的人都多多少少受到了影响,原本还平安无事的官员忽然就被爆出贪污受贿之事,甚至有的还私占民田,大修马场,其涉案金额巨大,人数之众,举国震惊。
而凡诗中触及影射朝堂之意的人,不由分说被收押狱中,一时间,金吾卫与禁军的影子不时出没在街道上,而每一次出现都令人心惊胆战。
无人知晓,萧扬在陈舒严被收押的当晚就进宫面圣,两人不知谈了些什么,和之前的大臣一样,他的脸色也并不见好,而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狱中的人仍是愈来愈多。
就连求情之人,轻则受到呵斥,重则甚至一同受到贬谪,连起居郎都不知如何下笔。
短短半月,牵连之人高达千者,风声鹤唳,人人惊惶,哀愤与哭嚎占领了这座城池。
史称——“陈门诗案”。
·
萧扬匆匆掀开玉川楼隔间的幕帘时,秦臻已经等候多时了。
秦臻道:“怎么才来,茶都上第二遍了。”
萧扬道:“没办法,你知道最近的事。”
秦臻替萧扬斟好茶,道:“皇上那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了吗?”
萧扬对上秦臻不忍的目光,“如果有,事态就不会到如今的地步。皇上这几年的脾性越来越不好,加上新法颁行不久,他们公然作诗讽喻,不就是自寻死路?”
“听闻今早朝会上,连徐相也被皇上呵斥了一通。”
萧扬抿了口茶,“皇上如今只一心关注新法,凡是对新法有异议者,都讨不到好脸色。”
“可我有点担心,这新法颁下去,若是办不妥,地方闹起来……”
“那就是节度使和刺史的事了。”
秦臻觉得有道理,“那陈大夫那打算如何定夺,皇上不会想杀了他吧?”
“应该不会,就算想,门下省那群人估计磕破了头也不会让诏书出来。但被贬是肯定的,至于是贬去偏远之地还是贬为庶人,我觉得后者可能性会更大。”
秦臻重重叹了口气,“你说这群人一天天搞什么诗会啊,这下好了,名声没讨着,讨来一顿刑狱之灾。你看这些日子,咱们被那群人骂得狗血淋头,一会是什么‘奸佞小人’,一会又是什么‘大顺祸害’,诏狱里吵得我耳朵疼……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还没等萧扬出声,秦臻恍然大悟,“哦也是,你被骂的时候比我还多。”
萧扬:“……”
“难不成接下来只能任凭事情如此发展下去?”
“除了这样还能如何?只盼不要有人再在皇上面前说些大逆不道的话。”
两人沉默许久,谁也不会料到局势竟会发展到如此境地,自两党纷争开始,好似这几年阗安都未曾有过真正的安宁,哪怕这场博弈算是有了结果,安宁的日子却还是越来越少。
秦臻猛然想起什么,“对了,我想问你,那些贪污受贿一事都是真的吗?怎么突然一下冒出来这么多,还是在诗会出事后,未免也太巧了。”
“不是太巧,而是皇上故意没有提早将这些事情捅出来,他等的就是这种机会,一旦贪污之事被捅出,他们所有的规谏在世人看来都不是正直之论,如此一来,变法的阻力只会更小。”
秦臻依稀觉得后背有些发凉,“果然姜还是老的辣……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萧扬摇了摇头,“眼下什么也改变不了,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不过此番保旧党的损失尤为惨重,也不知太后那会不会又闹什么幺蛾子。”
秦臻不在意道:“太后的势力已经大不如前了,再有作为也是垂死挣扎。”
萧扬不置可否,“你还是别忘了,她掌了那么久的权,怎么可能料不到皇帝之后会对付她,她在朝堂后宫安插了那么多人,若是没掀起水花来,怕是在谋一局大棋。”
秦臻揉了揉太阳穴,“我还是待着金吾卫混吃等死吧,谋权之事我完全没那个脑子去考量。”
萧扬瞧着他这般没出息的样子,不由得一笑。
忽然耳畔传来一阵敲门声。
“进。”
只见胥阳面色沉重地推开门,道:“世子,宫中又出事了。”
萧扬与秦臻对视一眼,秦臻摊了摊手,“你可真是个乌鸦嘴。”
“你先说。”
胥阳继续道:“今日皇上留了些人在偏殿,因着赏春诗会一事,右拾遗宋哲卿出言不当,惹怒了皇上,当即就被贬往黔州,听闻连家也不许回,直接从宫中被押送出来。”
萧扬没记错的话,宋哲卿一向是与江端交好,他蹙起眉,“除了他还有谁吗?”
胥阳摇了摇头,“只有他一人。”
“好,知道了。”
待胥阳走后,秦臻不解道:“你说这宋拾遗怎么油盐不进,如此关头也敢直言不讳。已有前车之鉴,这些人还上赶着去踩老虎的尾巴。”
“这我怎么知道,”萧扬面色更加沉重。
而另一边,韩忱刚一出宫便直奔椒溪院,急匆匆地扣响了大门。
江端略显疑惑地打开门,方才这敲门声十分急切,他也不知是谁如此着急。
“讼真?”
“不好了,长琴,敬贤出事了。”
闻言,江端瞬间紧张起来,“他出什么事了?”
“他出言不当,惹怒了皇上,被贬黔州,如今押送的队伍怕是已经到了城门了。”
“怎么会这样?”
韩忱懊恼道:“也怪我,我没拦住他,我在皇上面前求情也没能挽救。”
江端静默须臾,道:“讼真,这不怪你,你我都知敬贤的品性。”
江端脸上失了血色,他知宋哲卿性情耿直,赏春诗会一事发生前,他就曾劝诫过宋哲卿,一旦两党有所冲突,望他明哲保身,可终究还是……
韩忱又道:“这些都不说了,长琴,你快替他收拾些东西,说不定还来得及给他。”
“好,我这就去,”不过旋即他又转过身,“讼真,你不和我一起去吗?”
韩忱遗憾地摇摇头,“大理寺还有很多事需要我去处理,我走不开,若你见着敬贤,麻烦替我转告我——得君为友,不枉此生,愿多往书信,我在阗安等着他回来。”
“好,”江端郑重道。
江端动作很快,可他刚将马牵出马厩,又传来一阵急切的敲门声。
江端不得不先前去开门,而这次,门外却是银禾背着行囊,双目通红地望着他。
“银禾姑娘,你这是?”
其实江端在瞧见她的第一眼,便隐隐猜出她的意思。
银禾急切地比划着,尽管江端不能完全理解她的意思,可他明白一点,银禾想跟着宋哲卿一起走,虽然他不清楚银禾是从何得知的,但此举实属令他震惊。
“可是银禾姑娘,黔州天高地远,敬贤也前途未卜,你这是……”
银禾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两人都是明白人,黔州如此之远,宋哲卿何时归来还是个未知数,若是一直得不到赏识,一辈子留在那都有可能。
一封轻飘飘的书信需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抵达人的手中,宋哲卿此去,天涯相隔,韩忱和江端在阗安也抽不开身去看望他,更不必说宋哲卿的归期,两人虽盼着他归来,可心里都明白,他们要做好几年甚至十几年都见不到友人的准备。
可江端终究是动了私心,他看得出银禾对宋哲卿有意,她是鼓了多大的勇气,才敢于直白地追寻自己心爱之人,他怎么能忍心让她失望而归,再者,若是宋哲卿也能接受她,或许从此在外便不是孤身一人。
“那你兄长……”
银禾见江端有所松口,高兴地示意她的兄长已经准许。
这些年银禾的心意打动的不止江端,或许也有她的兄长,能亲口答应妹妹去追寻自己所爱、跟随一个被贬之人,已是莫大的宽容。
“可是我目前能做的只有替敬贤送些东西,甚至我都不知道我能否追上队伍,你贸然前往,且不说敬贤是否愿意你跟着他,那些押送的人也不知是否会允许。”
银禾愣了片刻,但她还是坚定地向江端行了一礼,表明自己的决心,因为她也明白,宋哲卿此去,归日遥遥无期,她虽生性怯懦,可也明白一旦就此分离,也不知何年何月能再相见,她几乎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勇气,才能来到江端面前求他。
“你等我想想……”江端焦急地在脑中思考各种方法。
萧扬与秦臻道别后,径直回了国公府,还没等他到国公府的大门,他远远便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伫立在那。
萧扬勒马停下,道:“长琴?”
江端见他来,眸中有片刻的惊喜,他方才从下人口中得知萧扬不在府中,本抱着侥幸的心理打算等待一会,若是实在等不到,就只能另寻他法。
“世子,长琴有一个不情之请。”